第21章 第一次去她家 (第2/2页)
“这是团团。“
“我知道。你说过。“
团团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肚皮上的毛是浅橘色的,比背上的毛淡一些,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糖。肚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节奏很慢,很悠闲。它伸出前爪,在空中挠了挠,爪子上的肉垫是粉红色的,软软的,小小的,像几颗豆子。
“它跟谁都自来熟。“
“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有猫粮味。“
她笑了,没有反驳。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团团的肚子。团团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摩托车的引擎声,但很轻,很柔。她摸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你先坐,我做饭“。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三个番茄、四个鸡蛋、两个土豆、一根茄子。番茄是那种小个头的,红红的,上面还带着绿蒂,绿蒂上有一点泥,是菜市场里最便宜的那种。鸡蛋是散装的,放在塑料袋里,有一颗蛋壳上有一点鸡屎,已经干了,灰白色的。土豆不大,皮上沾着泥,有几个小坑,坑里嵌着泥,洗不干净的那种。茄子是长条形的,紫黑色的,表面光滑,有一层薄薄的蜡质,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转身去洗手,洗手池在走廊尽头,是公用的。他听到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水声很大,像是水管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水冲开了,哗哗地流。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端着一个塑料盆回来了,盆里装着洗好的菜,盆沿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坐着。“
“我帮你。“
“不用。“
“我帮你洗菜。“
她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大概只有两秒钟,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把盆递给他。他接过盆,盆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盆,红色的,盆底磨得发白了,盆沿上有一个小缺口,大概是摔过。盆里的番茄红红的,表皮上还挂着水珠,土豆的皮上有些泥斑,洗得不太干净,他又拿去走廊上冲了一遍。走廊上的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水先是一股一股地喷出来,然后才稳定下来,变成一股细细的水柱。他把土豆放在水龙头下面,用手指搓土豆皮上的泥斑,泥斑很顽固,搓了好几下才搓掉。
他端着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蹲在电磁炉前面了。电磁炉放在墙角的一张旧桌子上,桌子是那种便宜的折叠桌,桌面是塑料的,印着木纹,但木纹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她把锅架上去,按下开关。电磁炉发出嗡嗡的声音,锅底慢慢变热,锅底的水珠滋滋地响了几声,就蒸发了,留下一小片白色的水渍。
她往锅里倒了油,油瓶是那种大瓶的色拉油,瓶口上套着一个矿泉水瓶做的漏斗,防止油倒多了。她倒油的时候手很稳,油沿着锅边滑下去,在锅底铺开,形成一个圆形的油面。等油热了,她把切好的番茄倒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差点溅到她脸上,她偏了一下头,躲开了。油烟冒起来,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把头偏开,手上还在翻动锅铲。番茄在锅里慢慢变软,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混着油,冒着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番茄的酸味弥漫在房间里,和油烟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点呛,但也很香。
“你这里没有抽油烟机。“
“没有。“
“平时做饭怎么办。“
“开窗。“
她指了指窗户。窗户是开着的,但油烟还是飘不出去,在房间里慢慢地散开,沿着天花板蔓延,然后从窗户飘出去,在外面被风吹散。他站在旁边,闻到油烟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那种最便宜的牌子,但闻起来很干净,像她身上所有东西一样,干净、简单、不张扬。
她转身去切茄子。她切菜的动作很慢,一刀一刀的,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木头撞木头。砧板是那种竹制的,已经用了很久,中间有一块凹下去了,是长期切菜磨出来的。刀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刀柄是塑料的,刀面上有几道划痕。她切茄子的时候,先把茄子切成两半,然后切成条,每一刀都很慢,刀尖抵着砧板,刀尾往下压,像切纸一样,但切的是茄子,所以声音是闷的。
他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细微的抖,刀尖在砧板上微微地晃,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她停下来,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他站在旁边,没说话,但记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也有点抖,但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别的什么。
茄子切成条,大小不一,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像食指那么粗,有的像筷子那么细,还有几根太小了,混在中间,像是凑数的。她把切好的茄子放进碗里,洒了一点盐,用手抓了抓,然后放在一边,让茄子出水。接着切土豆,她先削土豆皮,削皮刀是那种最便宜的,刀片已经钝了,削皮的时候要很用力,但削得不干净,有些地方削掉了皮,有些地方还留着皮,斑斑点点的。她削完一个,开始切丝。土豆丝切得很细,但也是不均匀的,有的像透明的细线,有的像火柴棍,还有几根太粗了,跟别人的不一样。她切土豆的时候,刀工明显比切茄子好一些,但手指还是在抖,刀尖还是在微微地晃。
“你是不是没吃饭。“
“吃了。“
“什么时候。“
她顿了一下。“中午。“
“现在几点了。“
她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
“你从午饭到现在没吃东西,手当然会抖。“
她没说话,继续切菜。他把盆里的番茄洗好,放在她旁边。她看了一眼番茄,又看了一眼他,然后低头继续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节奏很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土豆丝炒好了,装在盘子里,金黄色的,上面撒了几粒葱花。葱花是现切的,碎碎的,绿绿的,散在金黄色的土豆丝上,很好看。土豆丝之间还有几根干辣椒,深红色的,被油爆过,有一点焦,但香味很浓。番茄炒蛋也好了,红的黄的混在一起,蛋块大小不一,有的焦了一点,边缘有点黑,但闻起来很香。红烧茄子是最后做的,酱油放得有点多,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但味道很浓,酱汁裹在茄子条上,亮晶晶的,有一种油亮的光泽。
她盛了三碗饭。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桌上,说是给团团的。团团闻了闻,凑过去,鼻尖碰了碰米饭,然后扭过头,舔自己的爪子。她看着团团,说“你又不吃“。团团喵了一声,把头往她脚边蹭了蹭,然后继续舔爪子。她叹了口气,把猫碗收起来,放在墙角。
“它不吃米饭。“
“它会吃。有时候吃。“
“有时候。“
“嗯。它心情好的时候。“
“它什么时候心情好。“
“不知道。看它心情。“
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在他碗里,然后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低头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土豆丝很脆,盐放得刚刚好,有一点点辣,是干辣椒的味道,不是那种刺鼻的辣,是那种很温和的辣,在舌尖上微微地跳。他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蛋有点老了,但汁水很多,拌在饭里很好吃。米饭被番茄汁染成了粉红色,吃在嘴里酸甜酸甜的,很开胃。红烧茄子他吃了第一口,酱油味确实重了,但很下饭,茄子软软的,吸满了酱汁,咬下去,酱汁在嘴里爆开,咸咸的,香香的。
他吃了三碗饭。
他把碗筷放下的时候,她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瞳孔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好吃吗。“
“好吃。“
“真的吗。“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她低下头,嘴角翘起来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她把碗筷收起来,端到走廊去洗。走廊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简单的曲子。他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廊的灯还是那盏破的,光一明一暗的,照在她弯着的背上。她的背很瘦,肩胛骨透过薄薄的T恤突出来,像两片小小的翅膀。她洗了大概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喝水。“
“谢谢。“
“不客气。“
她坐在床上,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抱着膝盖。团团跳上了床,在她腿边转了一圈,然后缩成一团,靠在她腿边,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床单。她伸手摸了摸团团的头,手指从团团的额头滑到耳朵后面,团团的耳朵动了动,顺从地往后退,让她的手摸得更方便。团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响,整个房间都能听到。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灰蓝色,然后又变成深蓝色。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也在变,从短变长,又从长消失,融入夜色里。她起身开了灯,房间里的灯是一盏小台灯,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黄色的光,照得房间暖融融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青色,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嘴唇有点干,微微起皮了,但嘴角是翘着的,在笑。
“你每天都这样做饭吗。“
“嗯。“
“不累吗。“
“习惯了。“
“以后我来帮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灯光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又亮起来。她低下头,手指在团团背上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说“好“。那个“好“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