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次去她家 (第1/2页)
周六下午,陆时衍站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口,等林知意来接他。
她说过,这里不好找。巷子太窄,导航到这里就失灵了,手机地图上显示的是一个灰色的圆点,没有街道名。他说不用接,他自己能找到。她说你找不到的,这里的巷子长得都一样,你会迷路。他说他不会。她说你会。他说那好吧。
他站在巷口等。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是那种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站累了,靠在墙上休息。树皮是灰褐色的,上面有很多裂纹,有几处裂开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树下有一个修鞋的摊子,修鞋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低头缝着一只鞋底。针线在手里一上一下,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箱子是木头的,旧得发黑,箱盖上的合页已经锈了,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工具箱旁边堆着几双待修的鞋,有的鞋底掉了,有的鞋面破了,有的鞋带断了,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
修鞋摊对面是一个卖水果的摊子。老板娘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箱水果,苹果、橘子、香蕉、还有几串葡萄。苹果是那种小个头的,红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红,有的地方青,一看就是便宜的品种。橘子上还带着叶子,叶子已经蔫了,卷成一团。老板娘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捏着一把扇子,扇子掉在地上,她没发觉。头顶的遮阳伞破了一个洞,一束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小片白色的雪。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看到林知意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旧T恤,灰色的,领口洗得有点变形了,但很干净,没有污渍,也没有起球。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了,裤脚卷起来,露出细细的脚踝。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的是一根黑色的发圈,发圈上缠着一根皮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袋子很薄,透出里面几颗菜的颜色——番茄的红,土豆的黄,茄子的紫。
她看到他,笑了一下,然后招手让他过去。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有点翘,但不是那种夹过的翘,是天然的,微微往上弯。
“你来多久了。“
“刚到。“
“骗人。你额头都出汗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手指上确实沾了汗。他笑了笑,没反驳。“走过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我不信,但我不拆穿你“。她转过身,往巷子里面走,他跟在后面。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把塑料袋递给他,说“帮我拿一下“。他接过来,袋子很轻,里面的菜加起来大概只有一斤多。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碰到两边的墙壁。墙皮是灰白色的,上面贴满了小广告,什么“高价回收旧手机“、“疏通管道“、“搬家货运“、“办证“、“招工“,一层叠一层,撕掉旧的又贴上新的,像墙的皮肤一层一层结痂。有些广告已经贴了很久了,被雨水淋过,字迹模糊了,纸张皱成一团,但还没掉下来,就那么粘着,等着下一张广告把它盖住。他注意到有一张广告是新贴的,红色的纸,写着“招工,月薪3000,包吃住“,底下的联系方式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电话号码的前几位,后面的被撕掉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不经意地抬手把那张广告撕下来了,揉成一团,扔进旁边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是绿色的,塑料的,盖子已经没了,里面堆着各种垃圾,散发出一股酸酸的味道。她扔完纸团,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你干嘛。“
“骗人的。上次有邻居去应聘,交了押金,人跑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她说“邻居“,说“人跑了“,几个字就说完了一件事,没有评论,没有感叹,只是陈述事实。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很轻,脚落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像一只猫。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拐了三个弯,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墙上有几扇窗户,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窗帘,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只风筝。空气里有炒菜的味道,还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味道,是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混着油烟、霉味、洗衣液、下水道,每一种味道都很淡,但混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很浓的、让人忘不掉的味道。
她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旧居民楼,外墙是那种灰扑扑的水泥,阳台上晾着各色各样的衣服和被单,随风飘动。有一件红色的T恤挂在五楼的阳台上,袖子被风吹得张开,像一个正在挥手的人。一楼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啤酒和一台冰箱,冰箱外面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锈。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冷饮五毛起“,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迹还在。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门口扇扇子。扇子是一把蒲扇,扇面上画着一只孔雀,孔雀的尾巴已经掉色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看到林知意,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时衍,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是一种审视,不尖锐,但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张阿姨,这是我朋友。“林知意说。
“哦,朋友。“张阿姨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但又没笑出来。她继续扇扇子,蒲扇上下翻动,扇面上那只褪色的孔雀也跟着上下翻飞。
她住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扶手是铁做的,锈迹斑斑,摸上去凉凉的,粗糙的,有些地方的锈片翘起来了,不小心的话会划到手。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上一层,都能闻到不同的味道。二楼飘着炒菜的油烟味,是那种爆炒辣椒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痒。三楼是洗衣粉的味道,楼道里放着几盆植物,是绿萝和吊兰,叶子绿绿的,但有几片叶子上有黄斑,不知道是缺水还是缺阳光。四楼走廊里有一盏灯,灯罩是破的,光从破口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影子,像一只奇形怪状的鸟。走廊里还放着一辆自行车,车胎是瘪的,链条也掉了,靠在墙上,已经很久没人骑了,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她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只有两把钥匙,一把是房间的,一把是便利店的。钥匙串上还挂着一个毛绒的小挂件,是一颗星星,黄色的,毛已经掉了很多,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白布。
“进来吧。“
她开了门,站在门口,侧身让他进去。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还有一个小冰箱。床是那种便宜的铁架床,床头喷着白漆,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铁锈。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有点褪色了,但铺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是那种荞麦枕,枕套上绣着一朵小花,针脚很密,是她自己绣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尾,像一块豆腐。
墙上贴了几张海报,是那种从杂志上撕下来的星空图,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粘不住的地方,她别了一枚图钉,图钉也是旧的,钉帽上有一层薄薄的锈。一共有四张海报,一张是银河系的,一张是猎户座大星云,一张是土星环,还有一张是月球表面。每一张都是从不同杂志上撕下来的,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但排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和谐。
窗户很小,大概只有半平米,但玻璃擦得很干净,透亮透亮的,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窗框是木头的,漆成了白色,但有些地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头。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茎叶从盆里垂下来,绿色的叶子沿着窗台往下爬,爬了大概有半米长。绿萝的叶子大部分是绿的,但有几片叶尖变黄了,还有几片叶子边缘卷起来了,像是缺水了。花盆是一个酸奶盒,洗干净了,底下戳了几个洞,用来排水。酸奶盒上还印着原来的标签,是“原味酸奶,净含量125克“。
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有点褪色了,但很整齐地挂在窗框上。窗帘是用一根铁丝穿的,铁丝的两端系在窗框上的两个钉子上。钉子不是专门钉上去的,是那种挂画用的水泥钉,钉进去了一半,钉帽露在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怕铁丝滑下来。
地上铺着那种便宜的泡沫地垫,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淡蓝色的,一块大概三十厘米见方。地垫拼得很整齐,边角对齐了,但有几块已经磨破了,表面的塑料膜被磨掉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泡沫,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她在地垫上又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双拖鞋,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拖鞋,蓝色的,上面印着“某某酒店“的字样,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很小吧。“她站在他身后,声音有点轻。
“挺干净的。“
“嗯。我喜欢收拾。“
“看得出来。“
他脱了鞋,把鞋放在门口,换上拖鞋。拖鞋有点小,他的脚后跟露在外面,但他没在意。他走进去,脚踩在泡沫地垫上,软软的,有的地方咯吱咯吱地响。他注意到床底下放着一个猫窝,是用旧纸箱做的,纸箱上印着“某某快递“的字样,箱口剪成半圆形,里面铺了一件旧毛衣。毛衣是深绿色的,针脚很粗,有些地方脱线了,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纸箱里,给猫当床垫。
猫窝旁边趴着一只橘猫,圆滚滚的,毛色是那种深橘色,像秋天的柿子。猫的眼睛眯着,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里缩小成一条竖线,然后又慢慢放大,变成圆形。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尖尖的小牙齿,粉红色的舌头卷起来,然后又闭上嘴,把头转过去,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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