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深井边缘 (第1/2页)
屏幕彻底暗下去前,那条冰冷的通知已经烙进眼底:【通知:深井协调训练启动前准备须知】。
下面是一行行更小的字:明日上午9时,请携带个人必需品,至局内特别准备区报到,进行为期三日的封闭式协调训练。
该训练为强制性高阶适应性项目,事关后续评估及任务权限,请务必准时参加。
报到后,当晚需入住局内指定宿舍,进行隔离准备。
“强制性”。
孙煜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鱼饵抛出,鱼线收紧,现在,轮到他这条鱼被拖拽着,投入名为“训练”的深渊。
拒绝?
逃跑?
那只会立刻坐实嫌疑,或许下一秒,穿着深蓝制服的人就会出现在家门口,“认知矫正”变成更直接的“收容”,甚至……“净化”。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
而这强制性的隔离,恰恰掐灭了他最后一点周旋的余地。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母亲。
“小煜,明天要去单位集训?怎么这么突然?”姚淑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刻意掩饰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说……只是普通的心理辅导吗?怎么还要住单位宿舍?”
“妈,没事的。”孙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轻松,“就是一次强化培训,封闭式的,效果更好。局里很重视我们这些新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有三天。”
“三天……”姚淑君沉默了几秒,“行李收拾了吗?妈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孙煜立刻打断,语速稍快,随即意识到失态,又放缓语气,“妈,你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也累了。我晚上回来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自己过去。”
“晚饭回来吃吗?”母亲追问。
“可能……来不及了,我在外面随便吃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你自己小心。”
挂断电话,孙煜站在街角,目光扫过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河。
城市的喧嚣此刻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他能听见声音,却感觉不到温度。
最后的外出时间。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转身,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快步走向最近的地铁站。
他要去市郊,那几个荒废的、可能存在段崇刚痕迹的地方——老气象站遗址、废弃的铁路调度楼、还有那片据说闹鬼的烂尾别墅区。
他不知道段崇刚是否还在暗中注视,但他必须留下信号,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用石头堆砌的特殊形状,用粉笔在隐蔽角落留下断续的线条,都是在电视看到过的、最原始也最难以追踪的紧急联络方式。
秋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废弃建筑的铁皮外墙上,发出空洞的呜咽。
孙煜在每一个地点都停留片刻,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或锈蚀的金属框架,触感真实而尖锐。
他留下标记,心中却不抱太大希望。
段崇刚就像一个幽灵,存在与否,介入与否,全凭那幽灵自己的意志。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建筑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巨兽。
孙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客厅里亮着灯,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摆在桌上,用盘子细心地扣着保温。
“回来了?快吃饭吧。”姚淑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儿子脸上,细细打量着。
“嗯。”孙煜应了一声,坐下,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菜。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忧虑。
吃完饭,孙煜起身要收拾碗筷,姚淑君却按住了他的手。
“你去收拾行李,我来。”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孙煜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刹那,才感觉稍微能喘口气。
他找出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宝,还有那本用来记录零星思绪的空白笔记本。
动作机械,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深井”究竟是什么?
关彤说那是“筛选”。
筛选什么?
失败者会怎样?
像那些“认知矫正失败”的案例一样,被“净化”?
还是……变成“迷宫”污染在现实的载体?
张国庆和陈博士冷静的对话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透着非人的理性,那是对待实验体的态度。
他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
手机、钥匙、钱包……他检查着每一件可能携带的物品,思索着哪些会留下痕迹,哪些可能被监控或搜查。
最终,他只带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以及那颗时刻悬在心头、沉甸甸的警惕。
收拾得差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姚淑君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书桌上。
“明天……妈送你去吧?”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坚持。
孙煜心里一沉。
“不用了,妈,单位有班车接,就在地铁口,很方便。”他试图搪塞。
“什么班车?妈送你去地铁口,看着你上车总行吧?”姚淑君不退让,“或者,妈知道你单位在哪儿,送你到门口也行。这么重要的培训,妈……妈想看看你进去的地方。”她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孙煜知道,那背后是不安,是试图抓住一点确定性的努力。
“真的不用,妈。”孙煜有些急了,“局里……有纪律,不让家属靠近。而且明天早上时间很早,你休息不好。”
“纪律?”姚淑君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受伤和固执,“我是你妈!送自己儿子去单位培训,违反什么纪律?你们单位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孙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眼看争执要升级,孙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不能解释,解释只会把母亲拖入更深的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妈,算我求你。这次培训对我很重要,我不想因为任何外因影响到。你就让我自己去吧,我保证,三天后完完整整回来,好不好?”
姚淑君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那背影,透着一种被拒绝的伤心和更深的不安。
孙煜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对母亲的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别无选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孙煜背着包准备出门。
客厅里,姚淑君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早饭,带着路上吃。”她把袋子递过来,语气平静,却坚持,“我送你到楼下,看你走。”
孙煜知道这已是母亲最大的让步,他接过袋子,点了点头。
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母亲果然停住了脚步。
孙煜不敢回头,快步走向公交站,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沉重而灼热。
他没有坐班车,也没有直接去局里报到。
他换乘了几趟公交,又在市区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在约定的时间前抵达那栋旧办公楼。
报到流程异常简洁高效。
一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他的身份,递给他一张电子门禁卡和一张房卡。
“B栋,307室。晚上十点后禁止离开房间,明早七点,会有人带你去训练区。”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所谓的宿舍楼就在办公楼后面,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五层建筑,窗户狭小,外墙没有任何标识。
楼内寂静无声,深绿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走廊灯光昏暗,两侧的房门紧闭,门牌号是冰冷的金属数字。
307室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单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狭小的卫生间。
墙壁是惨淡的米白色,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窗户被封死,只能透过磨砂玻璃看到外面模糊的天光。
孙煜把背包放在床上,环视着这个逼仄的空间,感觉像被关进了一个精致的棺材。
他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设备,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书桌抽屉里空空如也,床垫硬得像石头。
他坐下来,试图平复心绪。
背包里的东西被一件件取出,放在桌上。
当他拿起那件叠好的外套时,手指触到了一个异常坚硬的边缘,藏在内衬的夹层里。
他的动作顿住了。
这件外套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才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昨天收拾行李时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拉开外套内衬的拉链,手指探入,触碰到一个薄薄的、长方形的物体。
抽出来,是一本纸质已经泛黄发脆的小册子,封面模糊不清,边角磨损严重。
是本旧书。
他屏住呼吸,轻轻翻开封面。
扉页上印着模糊的字迹:《基层气象观测员实用手册(1978年版)》。
一本上世纪的气象手册?
怎么会出现在他外套夹层里?
他快速翻阅着。
纸张脆弱,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旧油墨的气息。
内容枯燥乏味,全是各种气象符号、数据记录表格和观测流程。
直到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的目光凝固了。
这一页的边缘,被人用极淡的铅笔,勾勒了几个看似随意、互不关联的符号:一个类似三叶草旋转的图形,几条波浪线,一个被圆圈住的点,还有一个……孙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由三个相交的弧形组成的标记,弧线末端微微翘起,像抽象的羽毛,又像扭曲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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