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主动入瓮 (第2/2页)
记录员敲击屏幕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国庆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孙煜脸上,偶尔扫过陈博士,沉静得像一尊雕塑。
陈博士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围绕孙煜对灵境的适应性、对局内培训的感受、对未来任务的看法。
孙煜的回答始终紧扣“新人”、“渴望融入”、“被困惑困扰”这几个核心,表现得合作而坦诚,甚至有些过于坦诚,将自己摆在了一个需要指导、需要帮助的弱势位置。
时间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
陈博士的问题渐渐变得琐碎,仿佛最初的尖锐只是试探。
“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孙煜适时地提出请求,脸上带着歉意。
张国庆点了点头。
记录员起身,似乎想陪同,但张国庆抬手示意了一下:“小赵,你把刚才的记录初步整理一下。”记录员重新坐下。
孙煜起身,拉开沉重的金属椅,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短暂的刺耳声响。
他走向门口,手指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拧开。
门外是那条安静的走廊。
他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门合拢到只剩一条缝隙时,他刻意停顿了零点一秒,没有完全关严。
然后,他迈步朝着记忆中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走廊空旷,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大半。
走出大约七八米,拐过一个弯,确认自己离开了会议室门口的直线视线范围,孙煜的脚步立刻放轻,几乎是足尖点地,无声地迅速折返。
他像一道影子,贴着一侧的墙壁,滑回会议室门口。
那扇厚重的门,果然如他所愿,还留着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里面传来压低的谈话声,是张国庆和陈博士。
“……认知抗性比预期要高,对档案的质疑表面化了,但还在可控框架内。”这是陈博士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冷静的分析,像在评估一份实验数据。
“混淆症状呢?符合特征吗?”张国庆的声音更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基本符合‘认知折射’第一阶段特征:强烈的主观体验与官方记录冲突,产生焦虑、自我怀疑,但尚能进行逻辑陈述,求助倾向明显。他这份报告,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症状表现。”陈博士顿了顿,“不过,他对于‘引导者’话题的回避和模糊处理,略显刻意。需要观察。”
“可以了。”张国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然症状符合,混淆存在,按计划推进下一阶段。‘深井’测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深井!
孙煜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近那条缝隙,每一个细胞都绷紧了。
“设备已经校准完毕,环境参数稳定。随时可以启动。”陈博士回答,“但他的状态……”
“三天后。”张国庆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给他‘强化认知协调训练’的名义。他自己提交的报告,就是最好的入场券。”
“明白。我会准备好评估方案。”
里面的对话似乎告一段落,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孙煜立刻后退,转身,以正常步速快速走向洗手间。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瞳孔深处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深井测试。
不是训练,是测试。
而且是在他“症状符合”前提下的“推进”。
张国庆和陈博士的对话,冷静、专业,像是在讨论如何处置一个出现故障但尚有利用价值的精密仪器。
他擦干手,整理了一下表情,让那份刻意表演出来的困惑重新回到脸上,然后走回会议室。
接下来的流程变得简单。
陈博士又简单询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态度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专业。
张国庆最后总结,肯定了孙煜主动报告问题的态度,并表示局里高度重视他的情况。
“鉴于你目前存在的‘认知协调’困难,局里决定为你提供一次强化的认知协调训练。”张国庆看着孙煜,目光平静,“旨在帮助你弥合感知差异,稳定精神状态,更好地投入后续工作。这是对潜力新人的特殊支持。”
孙煜脸上立刻绽放出混合着惊喜、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红。
“谢谢组长!谢谢局里!我……我一定努力配合!”
“训练安排在三天后。地点是局内的特殊设施,具体信息和注意事项,稍后会发到你的内部通讯账户。”张国庆交代完,便示意会议结束。
孙煜再次道谢,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文件袋,脚步略显轻快地离开了会议室。
直到走出办公楼,踏入秋日略显清冷的阳光下,他脸上那层感激的面具才缓缓剥落,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决绝。
他走到一个远离办公楼、人群熙攘的街角,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找到一个最近才存入、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那是上次关彤用的那个一次性号码。
他拨了过去。
忙音。无人接听。
他耐着性子等了十分钟,再次拨打。
这次,响了七八声之后,接通了。
背景音极其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是我。”孙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刚结束评估。他们提到了一个词,‘深井’,说是三天后的‘强化认知协调训练’。”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沉默到孙煜怀疑信号已经中断。
只有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证明对方还在听。
“关彤?”孙煜催促,声音压得更低,“你知不知道‘深井’是什么?”
终于,关彤的声音传了过来,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那不是训练。”
她停顿了一下,孙煜能听到她在那头深深吸气的声音,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完后面的话。
“是筛选。”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刺耳。
孙煜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却感觉四周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关彤最后那句嘶哑的警告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冰冷的恐惧。
筛选。
深井是筛选。
而他的“入场券”,是他自己亲手递上去的那份,充满了“困惑”与“求助”的报告。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上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即将再次失效的号码,缓缓地、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一条新的通知悄无声息地滑入顶部状态栏,来自749局内部系统,标题简洁扼要:
【通知:深井协调训练启动前准备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