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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魂归何处,渡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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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魂归何处,渡者无言
  
  天亮了。
  
  沈砚在土墙围成的空地里靠着墙坐了一夜,醒来时肩背有些僵硬,晨光从土墙的缺口斜斜地透进来,把地上的枯草染成浅金色。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膀,又用手指按了按几处僵硬的关节,然后弯腰拎起药箱,走出了那片空地。
  
  早晨的土木堡谷地,比夜间看起来更加空旷。昨日那些密集的暗色点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来——仍然铺满了整片谷地,但光线让它们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他没有再往谷地深处走,沿着边缘的山坡向附近一座尚算完整的村落方向走去。
  
  村子不大,约莫二十来户人家,建在一处背风的丘陵南坡上。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和槐树巷那棵一样粗壮,树冠铺展开来遮住了半条入村的路。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尽,黄绿相间,在晨风中微微作响。沈砚走到村口时,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蹲在村口的石碾旁边,低着头,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旧陶盆,盆沿被磕破了一块。她正把一片干裂的菜叶浸进盆里沾水,菜叶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在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人特有的、对陌生人本能的戒备和迟缓的确认,又低下了头,继续搓洗那片菜叶。
  
  “村子里有人生病吗?“沈砚站在石碾旁问。
  
  妇人没抬头,但动作放慢了:“有。好几户都有。“
  
  “能带我去看看吗?“
  
  妇人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打量了他片刻,没有多问,放下手里的菜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村道深处走去。
  
  沈砚跟着她走进了一间土坯房。屋里光线很暗,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蜷缩在炕上,裹着一床薄被,面颊凹陷,眼窝发青,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臂上,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暗褐色的斑纹,不像是瘀青也不像是疮疤,更像是皮肤底层的血丝在向外渗。沈砚在炕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搭上那人的手腕。脉搏细而沉,时断时续,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灵瞳微转,他看到一层极淡的灰色气息正附着在那人的经脉表层,和他在宣府医所昏睡士兵身上见到的相同,但更稀薄。
  
  他松开手指,抬头问那个妇人:“这村里有多少人身上长了这种斑纹?“
  
  妇人想了想:“不下七八个。我家当家的也有,他没躺下,但脸色一直不好。隔壁刘家两口子都躺了三天了。“
  
  沈砚点了点头。这种“战魂疫“不是一次性的爆发,而是像细沙一样缓慢地渗透,渗进那些距离战场最近的村庄,再在村民之间分散传递。它不会像热疫那样迅猛致死,但它会慢慢消耗人的气血和阳气,直到把人拖垮。而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因为直接暴露在战场上,症状会比村民更重、更深。
  
  他在那间土坯房里忙了一个上午。扎针、开方、灌药,临走时又给妇人留了几包药,把那些需要内服的药包用油纸扎好口,又把外敷的几味药按每次用量分开来,用两张干净布片裹好系紧,说明了用法和更换的间隔,让她照着去照顾自家和邻居。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沿着土木堡周边的村落走了一圈。每到一个村子,他都先找病人最集中的那户人家,然后让村民帮忙把其他病人带过来集中诊治。大部分病人的症状不算太深,用银针配合艾草温灸就可以驱散那些附着在经脉表层的灰色气息。有些病人则是村子本身地处低洼,地下水脉经过旧战场附近,那些沉积多年的气息被雨水冲松了,随着地气漫溢上来,再被村民们吸收。他在那些村子里逐一处理,在每个村子的井台边沿撒了一圈粗盐,又把自己从北京带的艾草分出去,交代他们每日在庭院中点燃一小把。
  
  到了第五天傍晚,他收到了太医院医官周正托人从宣府带来的信。信中说,那几个昏睡的士兵在他走后第二天就陆续醒了,但军中又出现了新的病例,症状和之前相似但更轻,像是“余波“。周正在信末写道:“先生,请您保重。“
  
  那天晚上,沈砚住进了村东头一间空置的旧屋。屋主已经逃难走了,留下半袋粗粮和一罐咸菜。沈砚在灶台上架起一只小锅,煮了一锅粥,就着咸菜吃了半碗,剩下的留着明天当早饭。他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喝粥时,听见屋外起了风。风从北面刮过来,穿过老槐树光秃的枝丫,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他端着碗停了一会儿,听着风声穿过山谷,像一群人在远处低声交谈。然后他放下碗,把灶台收拾干净,吹熄了灯,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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