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北风裂骨,孤影入尘 (第1/2页)
第八十八章:北风裂骨,孤影入尘
正统十四年九月初八,沈砚出了北京城,一路向北。
他走得不快,但也算不上慢。八十三岁的身体虽然清瘦,但几十年的导引功没有一日断过,筋骨还算硬朗,一口气走十里路不成问题。郑院判给他安排了一辆马车随行,但他只在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才上车坐一段,大部分时间他更愿意步行。北方的秋天干燥而开阔,官道两侧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庄稼茬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一排排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他沿途在几处驿站和镇子停过。那些地方的气氛已经变了,街面上比平时冷清,行人的脚步带着一种隐忍的匆忙,没有了秋收时节的松弛。南来北往的行人比往年少了,偶有一两辆马车从北边过来,车身上沾满了尘土。赶车的车夫面色灰白,眼神直直地投向远方,像是在赶一段必须赶完的路,不愿多看。
越往北走,路上的景象就越让他想起洪武年间的金陵城,那种战乱将临未临时的安静,比战火本身更让人沉。田野里偶尔能看到成片被踩踏过的痕迹——不是耕作的痕迹,是行军留下的。有些地方的庄稼倒伏了一大片,像是有大队人马从上面踩过去。路边的草被马蹄和靴子碾进了土里。
路边也渐渐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遗弃物:一只断了带子的旧包袱,敞着口,里面几件旧衣裳被风吹得半翻出来;一只歪倒的水壶,壶嘴已经瘪了,淌过的水在土路上留下一道暗色痕迹;几根断掉的矛杆,散在沟渠里。再往前走,他经过一处被烧毁的村庄。村子不大,七八户人家的样子,现在只剩几段焦黑的木架还立着,墙角残留着烟熏的痕迹。他在村口停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站在那里感受着那片沉默。然后他沿着村外的土路继续向北。
走了大约六天之后,路开始不好走了。官道在接近宣府的地方被破坏得厉害,有些路段被挖断了,要绕道走田埂和野地。沿途遇到的村镇越来越稀疏,田地也越来越荒芜。沈砚开始在路上看到零星的逃难者,三五成群,拖家带口,向南走。他们的面色大多灰白,眼中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不可挽回之事之后特有的空洞。他有一天傍晚在一个废弃的路边棚子底下歇脚时,遇到了一家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和他三十多岁的儿子。老汉的腿受了伤,但还勉强能走,坐在棚子底下用一块破布包扎着。他们刚从北边的战场上逃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战场?“老汉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目光里还留着余悸,“我亲眼看见了。漫山遍野都是尸首,盔甲散了一地,战马在地上躺着喘气。“他的声音干涩,“几十万人跑散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瓦剌人来得太快了,打了一天一夜,天亮的时候整个山坡上都躺满了人。“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沈砚没有追问。
那一夜他们四个人挤在破棚子底下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沈砚走的时候,把自己包袱里半袋干粮留给了那户人家。
九月中旬的一天午后,沈砚到达了宣府外围。宣府城还在,但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一些士兵,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便举起了兵器。他报了身份和来意,在城门口等了很久,才有人出来把他接了进去。城里比他预想的安静。街道上空荡荡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太医院派来的随军医官里有一个人认出了沈砚,连忙迎上来让他进了临时设在城西一座旧庙里的医所。庙不大,地上铺着草席,躺着十几个伤兵,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血污的气味。那医官姓周,才三十出头,面容疲惫但神色还撑得住。他见了沈砚像是松了一口气:“沈先生,您来了就好。我们这里有几位士兵,伤得不重但一直昏睡不醒,用什么药都唤不醒。“
沈砚蹲下身看了看那几个昏睡的士兵。他们面色苍白,呼吸均匀,像是深度睡眠,但无论如何呼叫、拍打都没有反应。沈砚伸出手指搭上其中一人的脉——脉细而沉,三部皆有涩滞,像是气血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堵住了。灵瞳无声开启,从那名士兵的体表向深处探去。他看到那人的体表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气息,颜色介于灰白与淡蓝之间,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附着在皮肤表面。那些气息是战场的旧气,混合了尘土和冰冷的土地,像是被风从遥远的山脊那边带过来的。那些旧气附着在士兵的皮肤表面,随着呼吸缓慢地渗入毛孔,在经脉中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外壳,阻断了他与外界之间的感应通路。沈砚慢慢站起来,医官周正站在旁边等着,满脸焦灼又不敢催,手里攥着一卷纱布,边缘已经被攥出了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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