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魂归何处，渡者无言 (第2/2页)

第二天清晨，他沿着山坡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一处地势略高的位置。站在那里可以看到整片谷地，晨雾正在消散，阳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他低头看了看药箱里那枚清玄铜铃。铜铃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他握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放回药箱里。
　　
　　当天下午，他继续沿着山脚向更北的方向走了一程。这条路他走得缓慢，步履没变，但呼吸在风里被拉得更深。风迎面灌过来时，他会在原地站一站，等那一阵过去，再继续往前走。
　　
　　十月初，他走到了一处叫“沙岭“的小村庄。村子更小，只有十来户人家，被一片稀疏的白杨林围着。他进村时正赶上村民在村口挖坑，几个男人轮流用铁锹和镐头掘土，泥土在坑边堆成一座灰褐色的小丘，边缘散落着几块被翻上来的碎石和干草根。那坑挖得不大，却很深，像是要埋什么要紧的东西。沈砚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拄着铁锹走过来问他从哪里来。沈砚报了身份，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大夫，村里有几个人病了好些天了，您要是有空，进来看看吧。“
　　
　　沈砚跟着老汉进了村。沙岭村的病情比前几个村子都重一些，可能是离土木堡更近的缘故。他挨家挨户看了一遍，在灶间里配了几种药材，又交代了几条防病的事项，让老汉转告各家各户照做。他在这里住了两夜，走之前又给那户人家留了一些药材。临走时，那个老汉送他到村口，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土路渐渐走远，然后转身回了村。
　　
　　十月中旬，沈砚沿着原路往回走。沿途那些村庄的情况比来时稳定了许多，那些灰色斑纹已经褪了大半。他没有进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确认村口还有人走动、屋顶还有炊烟升起，便继续赶路。
　　
　　他回到宣府时，城门已经重新打开了，街面上也多了些行人。太医院医官周正在城门口等着他，看到他平安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先生，北京那边来信了，太医院派了一批新药材过来，已经送到宣府了。那些昏睡的士兵全部清醒了，军中的士气也在逐渐恢复。您沿路为那些村落做的事情，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后方的补给队伍也在陆续跟进。“他把一封信递到沈砚手上，“这是黄大夫托人带过来的信。“
　　
　　沈砚接过信，没有急着打开，先收进怀里。他在宣府又待了三日，把周正转交过来的那批新药材按照轻重缓急分配下去，又整理了行装。第四日清晨，他背上药箱，独自走出了宣府城的南门。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沈砚在几处驿站歇过脚，入冬的寒意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他回到北京城时已经是十月下旬，槐树巷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他推开医馆的门时，黄甫正坐在诊案后面给人写方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在午后微薄的日光里看着他，没有起身迎上来，也没有放下笔，只是开口说了一句：“先生回来了。“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板合拢时带进来的风声在诊堂的角落里盘旋了片刻，又被屋里的暖意融化了。他走进诊堂，把药箱放在里间的架子上，洗了手，在诊案前坐下来，把怀里那封周正转交的信拆开看了一遍。信上黄甫的笔迹和往常一样，只写了寥寥几行，报了几件医馆的日常和几件街坊间的小事。信末附了一句：“先生平安回来就好。“他把信折好放进了书匣里。
　　
　　当天傍晚，沈砚坐在诊案前，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拢。院墙上的枯藤在最后的余光中投下一道模糊的剪影，像一幅被墨色洇湿的旧画。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清玄铜铃，铜铃安安静静地挂在腰间，铜面被他的指尖蹭过时微微泛着余温。他低头看了它一眼，指尖在铃身圆弧的表面停了一下，随即松开，把它轻轻放回原来的位置。
　　
　　（第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