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存在抹除 (第1/2页)
林砚看了父亲记忆后的第二天,他一直在流泪。
不是蓝色的,是透明的。不是哭,是流——像泉水,从眼里涌出来,止不住。泪珠一颗接一颗顺着颧骨滚下来,挂在嘴角,滴在衣领上,洇开几片深色的湿痕。他坐在八仙桌旁,手边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落了两三点水渍,字迹被泡得微微发胀。他没有擦,也没有抬手挡。泪就那样淌着,像身体里某个水龙头拧坏了,关不上。
苏婉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热粥。她看见他,停住了。
“林砚,你怎么了?”
“他在我脑子里。不走。”
“谁?”
“我父亲。他‘存在抹除’了,但他的记忆还在。在我脑子里。他不走,因为想看我。”
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和她的脸之间拉了一层薄薄的雾。
“那你让他看。”
“他看着。不说话。只是看。”
“你难受吗?”
“不难受。因为他在。”
他笑了。流着泪笑。嘴角往上弯,眼眶里却还在往下淌水,整张脸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淋过。苏婉伸手,用袖口帮他擦了一下脸颊,棉布蹭过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粥碗朝他面前推了推。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煮得糜烂,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胸口那一小块地方。他端着碗,泪滴进粥里,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荡开,又很快消失。
门被推开了。
声音很轻,木轴转了半圈,吱呀一声。进来的是一个老女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像覆了一层薄雪。脸上皱纹很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光,黑白分明,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她穿着灰色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拄着一根拐杖,枣木的,把手处被磨得油亮。走路很慢,但很稳,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书架,扫过茶桌,扫过墙上那幅字。然后看着我。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
她走到八仙桌旁,把拐杖靠在桌腿边,慢慢坐下。椅子是老榆木的,她坐上去,压出一声轻微的吱嘎。我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白瓷杯,浅黄色的茶汤晃了晃。她端起来,先没喝,把杯子凑到鼻尖下,闭着眼闻了一会儿。然后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停,咽下去。
“好茶。茉莉。”
“您懂茶?”
“不懂。但我年轻时种过茉莉。后院那棵,是我种的。”
我和林砚对视了一眼。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那张泛黄的纸页,沙沙响。
“您不是林婉。林婉走了。”
“我知道。我是她母亲。第11代。”
我愣住了。
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壶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两个小圆点。
“您……您不是‘存在抹除’了吗?”
“没有。我活着。活了一百多年。因为我不敢死。死了就见不到她了。”
她的声音很稳,不抖,不颤。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白,指尖用力顶着瓷壁。
“您想见林婉?”
“想。但她在你身体里。林砚的身体。”
她转过头,看向林砚。那双亮得不寻常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像在辨认什么很久远的东西。林砚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没有躲。
“林婉,你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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