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存在抹除 (第2/2页)
林砚的身体抖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嘴角的弧度变了,眉眼的角度变了,连整个面部的肌肉走向都好像被什么从里面拨动了一下。不是林砚的表情,是林婉的。温柔的,悲伤的,像水。眼眶里那层透明的液体还在,但意义不同了。
“妈。”他开口。
声音不是林砚的。是林婉的。清,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百多年的灰尘落在上面。
“小婉。”
老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透明的,人的泪。从那双亮眼睛里溢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走,一条一条分流,像雨水淌过干裂的土地。她没有抬手擦,任由它们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灰色的棉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花。
“妈,我等你等了一百多年。”
“我也等你等了一百多年。”
“你为什么不来听风斋?”
“因为我不敢。我怕你不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
“原谅我忘了你。我交易了记忆,忘了你的样子。我不是好母亲。”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了。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扣。拐杖靠在桌边,她想伸手去够,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你是好母亲。你为了救我,忘了自己。你是好人。”
“你不恨我?”
“不恨。因为你爱我。”
老女人站起来。动作很慢,先用两只手撑着桌面,把身体支起来,然后一点一点直起腰。关节响了,咔嚓,咔嚓,像老树在风里晃动的声音。她走到林砚面前,张开双臂,把他揽进怀里。不是抱林砚,是抱林婉。她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那只满是老年斑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两下,像哄襁褓里的孩子。
“小婉,妈想你。”
“妈,我也想你。”
她们抱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影子缩短了,又慢慢往西边拉长。茶凉了,浮在面上的茉莉花瓣沉到了杯底。
然后,林砚的身体松开了。肩膀沉下来,下巴抬起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林婉走了。不是消失,是“放下”——放下了对母亲的思念,放下了等了一百多年的等待。像手里攥了一百多年的沙子,终于张开手指,让风吹走。
老女人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拄起拐杖。她看着林砚,仔仔细细地看,像要把这张脸再记一遍。
“林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林婉她……”
“她走了。放下了。”
“她去哪儿了?”
“回网络里。休眠。但心记得您。”
老女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她没有忍,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棉袄的灰袖子湿了一大片。
“林老板,我回去。等她。”
“好。”
她转身,走向门口。拐杖点地,笃,笃,笃。走到门框那里,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灰色的棉袄被镀了一层暖黄,白头发亮晶晶地反着光。她的影子很长,斜斜地投在门外的青石板上,被风拉得微微晃动。
林婉等了一百多年。
母亲等了一百多年。
她们等到了。
那就够了。
林砚重新端起那碗粥。粥已经凉了,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碗底剩下两颗枸杞,他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窗外,那棵茉莉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