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富国策问 (第2/2页)
李逸尘站起身,没有说话。
褚遂良推门出去。
月光照在庭院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逸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他转身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
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
方才那些话,他说了将近一个时辰。
翌日,休沐。
安兴坊李宅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李逸尘从清晨就坐在案前,面前铺着厚厚一叠纸。
昨夜送走褚遂良後,他辗转难眠。
那位谏议大夫临走时的眼神,让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昨日讲的「增量」与「存量」,对那四百学子来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可对褚遂良这样的人来说,却是恐惧。
因为褚遂良想得太远,想得太深,想得太认真。
他从「人口与土地」的推算里,看到了万世之後的炼狱。
他从「治乱兴衰」的循环里,看到了自己理想的虚无。
他从李逸尘那些话里,听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可能——他这一辈子追求的东西,可能是镜花水月。
李逸尘知道,褚遂良不是一个人。
朝堂上,像褚遂良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那些把「为万世开太平」刻在心里的人,那些把一生奉献给这个王朝的人。
他们看到那份讲稿,会怎麽想?
他们会像褚遂良一样,恐惧,茫然,甚至绝望。
他们会问:如果注定是炼狱,那我们做这些,还有什麽意义?
这个问题,必须回答。
李逸尘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富国策问》
他顿了顿,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答褚公问,兼与天下读书人商榷。
然後他开始写。
他没有写讲的课程内容。
他要写的,是另一套东西。
一套能让那些恐惧的人看见希望的东西。
一套能让那些茫然的人找到方向的东西。
一套能让那些绝望的人重新站起来的东西。
「一、问:天下财货,是否此多彼少?一国之富,是否必以他国之贫为代价?」
李逸尘写完这一行,停下笔。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书。
重商主义。
十五到十七世纪,欧洲那些国家,就是这麽想的。
金银是财富的唯一形态。
世界财富总量固定。
一国的收益,必然是另一国的损失。
所以,要筑起关税壁垒,要限制进口,要补贴出口,要让黄金白银源源不断地流进来0
这套逻辑,和李泰之前推动的那些「保护信行」「限制胡商」的奏议,何其相似?
李逸尘摇了摇头,继续落笔。
「有客问曰:今西域商贾,岁入长安者,车载斗量。彼等以香料、宝石、骏马易我丝绸、瓷器、茶叶,每年流出的丝绸数以万匹。此非大唐之损失乎?若不限制胡商,我之财富,岂不尽入胡人之囊?」
他顿了顿,写下自己的回答。
「答曰:客所虑者,似是而非。」
「何谓财富?金银乎?丝绸乎?香料乎?宝石乎?」
「若以金银为财富,则胡商携金银来,易丝绸去,大唐得金银,失丝绸。」
「丝绸与金银,孰多孰少,难以衡量。若以能养人之物为财富,则胡商之香料,不能充饥。」
「胡商之宝石,不能御寒。大唐之丝绸,可衣天下之人。以此论之,胡商以无用之物,易我有用之物,彼愚而我智,何损之有?」
李逸尘写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
这个回答,其实是在偷换概念。
可他不得不这麽做。
因为唐朝人眼中的财富,和後世经济学定义的财富,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只能一步一步来。
「更深一层论之:天下之货,非固定不变也。胡商来,则丝绸之价涨,蚕农、织户得其利。胡商去,则香料之价落,长安贵人享其惠。一买一卖之间,丝愈多,香愈广,货殖流通,百业兴旺。此所谓互通有无,各得其所」。何来此多彼少之说?」
「故曰:多国贸易,非零和博弈。一国之富,不在守住已有,而在创造未有。胡商不来,丝绸仍是那些丝绸。胡商既来,丝绸可换香料、换宝石、换骏马。丝绸未少,香料已多。此之谓「增量」。增量既生,何争之有?」
李逸尘写完这一节,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这是第一个问题。
他用「互通有无」的道理,回答了「国际贸易是不是零和博弈」。
他没提重商主义,没说金银本位,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把贸易的好处讲清楚了。
可他知道,这个问题後面,藏着更深的东西。
他继续写。
「二、问:种田与做工,孰为本?农桑与商贾,孰为重?」
这一问,是替那些「重农抑商」的人问的。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就把农业当成根本,把商业当成末业。
《管子》说「四民分业」,农居其二,商居其末。
汉高祖令商人不得衣丝乘车,汉武帝算缗告缗,把商人逼得倾家荡产。
贞观年间虽无这般苛政,可士农工商的排序,从未变过。
李逸尘知道,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敏感。
他斟酌着措辞,慢慢落笔。
「有客问曰:古之圣王,必以农桑为本,商贾为末。何也?以农桑能生五谷,养万民;商贾不过转贩货殖,坐享其利。今若重商轻农,使农夫困顿,商贾奢靡,岂非本末倒置?」
「答曰:客所言,似是而实非。农桑固为本,商贾岂为末?请以一事明之。」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一农夫,终岁勤苦,可耕田百亩,收粟三百石。此三百石,足养十人。然此农夫,若要铁犁、要耕牛、要食盐、要布帛,能自给乎?不能。必待铁匠、牛贩、盐商、布贾,辗转贩运,方能得之。若无商贾,则农夫虽收三百石,只能以粟易物。一石粟,可易几斤铁?可易几尺布?难矣哉。」
「故曰:农桑生之,商贾通之。生而不通,则粟朽於仓;通而不生,则货竭於市。二者相须,如鸟两翼,如车两轮。不可偏废也。」
「更深一层论之:农桑所生,有限也。一夫百亩,终岁勤苦,所产不过三百石。此三百石,除自食外,可养几人?不过数人而已。然商贾所通,无穷也。长安一肆,岁售绢帛万匹,所养织户、染匠、车夫、脚力,何止百人?此百人者,不耕而食,不织而衣,所食所衣,皆从商贾之利中来。若无商贾,此百人者,只能去耕田。可耕田需地,地有限;耕田需技,技不专。百人耕田,所产几何?不过万石而已。与商贾之利相比,孰多孰少?」
李逸尘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刘简。
那个原「抑商派」的核心人物,现在应该已经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继续往下写。
「故曰:农桑固为本,商贾非为末。本末相济,然後国富。重农而不抑商,劝农而不困商,此之谓「通」。通则货殖流通,百业兴旺。塞则货滞於途,民困於野。」
写完这一节,李逸尘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第二个问题。
他用「生」与「通」的关系,回答了「农桑与商贾孰重」的千年争论。
他没否定农业的根本地位,也没贬低商业的价值。
他只是说,两者都要,缺一不可。
可他知道,这个问题後面,藏着更深的道理。
他继续写。
「三、问:民各自谋利,何以天下富足?此中道理,可得闻乎?」
这一问,是替那些读圣贤书的人问的。
孔子说「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孟子说「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千百年来,读书人都是这样教的。
可李逸尘今天讲的「增量」,讲的「分工」和圣人的话,似乎不太一样。
他需要把这些道理,和圣人经典,串起来。
「有客问曰:圣人之教,以义为先,以利为後。今闻先生之言,似以利导民,使民各自为谋,然後天下富足。此与圣人之教,岂非相悖?」
李逸尘停顿片刻,然後落笔。
「答曰:客之疑,正是千古未解之难题。请以一事解之。」
「今有屠户张氏,卖肉为生。彼卖肉时,心中想的是利,还是义?自然是利。他想多卖一文钱,多赚一分利。然彼欲多卖肉,必使肉鲜价廉,待客和气。如此,买者得肉,卖者得利,两相欢喜。」
「又有酒家王氏,沽酒为业。彼沽酒时,心中想的是利,还是义?自然是利。他想多卖一壶酒,多赚一分利。然彼欲多卖酒,必使酒醇量足,童叟无欺。如此,饮者得酒,沽者得利,两不相负。」
「屠户、酒家,皆以利自谋。然其利己之行,却使市井之中,肉鲜酒醇,价廉物美。
买肉沽酒之人,亦得其利。此非圣人之教,而实有圣人之功。」
李逸尘顿了顿,继续写道。
「圣人之教,以义为体,以利为用。义者,所以正其心;利者,所以行其事。心不
正,则利不可久:事不行,则义无所附。二者相须,非相悖也。
「更深一层论之:民各自谋利,何以天下富足?其理有三。」
「其一,分工。屠户专於屠,酒家专於酿,农夫专於耕,织户专於织。各专一业,各精一艺,则其所出,倍於兼营之人。此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者,技艺也。技艺愈专,所出愈多。」
「其二,交易。屠户有肉,酒家有酒,农夫有粟,织户有绢。以肉易酒,以粟易绢,各得所需,各偿所愿。交易愈繁,所用愈广。此所谓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
「其三,积累。屠户卖肉,积钱若干。此钱可买新刀,可雇帮手,可扩铺面。新刀利,则屠更快;帮手多,则宰更多;铺面广,则客更众。所积愈多,所产愈丰。此所谓「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有此三者,则民各自谋利,而天下富足。非民有意使天下富,乃自然之理也。」
李逸尘写完这一节,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第三个问题。
他用「分工」「交易」「积累」三个概念,解释了「看不见的手」是如何运作的。
他把圣人的「义」和自己的「利」串了起来,让读书人能够接受。
可他知道,这个问题後面,藏着最大的恐惧。
他继续写。
「四、问:人口滋生,田地有限。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这一问,是替褚遂良问的。
也是替所有读了那份讲稿後辗转难眠的人问的。
李逸尘停顿了很久,才落笔。
「有客问曰:先生昨日言,贞观十三年,户三百万,口一千五百万。若无大变,百年之後,口至七千万。而天下垦田,不过一千六百万顷。人均占田,不过二亩三分。千年之後,更不敢想。若人口日增,田地日蹙,如何得了?此非万世之患乎?」
「答曰:客所虑者,诚为深远。此乃千古帝王、万世士人,皆当思之问也。请试为客解之。」
「人口滋生,田地有限,此固然也。然人口之生,非无穷也。田地所产,非不变也。
请以两端明之。」
「一端曰:人口滋生,自有其限。何以言之?民之生养,非不计也。贫者多生,以其子为劳力,为养老之靠。富者少生,以其子为分财,为耗家之累。故民愈富,生愈少。此自然之势也。若天下富足,百姓衣食无忧,则生者必减。生减则人少,人少则地足。此消彼长,非人力可强,乃自然之理。」
李逸尘顿了顿,继续写道。
「二端曰:田地所产,非不变也。古者用直辕犁,一牛曳之,深耕不过五寸。今者用曲辕犁,一牛曳之,深耕可至一尺。深耕则土松,土松则根深,根深则苗壮,苗壮则穗大。故古时亩收一石半,今时亩收三石。此非人力所致乎?」
「又,古者无筒车,高地之田,只能望天收。今者筒车之利,引水上山,旱地变水田。一亩之收,可增一倍。此非人力所致乎?」
「又,古者无新种,粟麦之品,百年不变。今者访求良种,择其穗大粒饱者留之,岁岁选育,年年改良。此非人力所致乎?」
「凡此三者,皆人力所以增地力也。地力增,则所产丰。所产丰,则所养众。所养众,则人可多。此亦自然之理也。」
李逸尘写完这两段,搁下笔,看着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写。
「然则,人力有穷时,地力有极限。若地力已尽,人力已极,而人口仍增,则如何?」
「此一问,正是千古难题。请君听我细细道来。」
「古之圣王,所以治天下者,非止於农桑也。四民分业,所以通功易事;建学立教,所以化民成俗;修德怀远,所以柔服四夷。凡此诸端,皆所以广民生,厚民力,非止於「增产」二字也。」
「今试以一端言之。昔者,人多务农,十人耕而一人织。今者,若有五人耕而五人织,则布帛之数,可增数倍。布帛增,则衣可众。衣可众,则人可暖。此非从增地」来,乃从「分工」来也。」
「又,若有四人耕,六人织,十人工商,则货殖之利,更不可胜计。货殖盛,则用可广。用可广,则人可足。此非从「增地」来,乃从「交易」来也。」
「又,若有三人耕,七人织,二十人读书,则教化之行,遍於天下。教化行,则人知礼义。人知礼义,则争讼少。争讼少,则人心安。人心安,则国势固。此非从增地」来,乃从「积德」来也。」
李逸尘顿了顿,又写道。
「故曰:人口日增,田地日蹙,此固然也。然人之生计,非止於农桑。分工愈细,所出愈多;交易愈广,所用愈足;教化愈行,人心愈固。此三者,皆可以广民生,厚民力,非地力所能限也。」
「若地力已尽,则分工以生之;分工已极,则交易以通之;交易已广,则教化以固之。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之道也。」
「至於地力尽、分工极、交易广、教化行之後,人口仍增而不可止,则非人力所能及
矣。然以今日所见,地力未尽,分工未极,交易未广,教化未行。百年之内,但求此四者日进,则人口虽增,不足为虑也。」
李逸尘写完这一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回答,并不完美。
他没有给出万世之後的答案,因为他给不出来。
但他至少给了褚遂良一个可以走下去的理由。
一个「我们还能做很多事」的理由。
一个「眼前的路还很长」的理由。
一个「不必为万年之後过度担忧」的理由。
他提起笔,写下最後的结语。
「以上四问,乃天下士人心中常有之惑。仆不揣浅陋,试为解之。或有未尽之处,然求其大旨,不违圣人之教,不悖自然之理。若因此而能解一二之惑,则仆之幸也。若更有高见,愿闻其详。」
写完最後一个字,李逸尘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坐在这里写了一整天,手都酸了,眼睛也涩了。
可他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登出去,朝野上下,又是一场风暴。
可他也知道,这场风暴,是必要的。
褚遂良需要它。
那些读了讲稿後恐惧茫然的人,需要它。
这个正在慢慢变好的大唐,也需要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沉沉的暮色,远处的皇城轮廓,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他想起昨夜褚遂良临走时的眼神。
恐惧,茫然,还有一丝绝望。
但愿这篇文章,能让那些眼神,重新亮起来。
两日後,《大唐旬报》刊出李逸尘的新作一《富国策问》。
头版整版,密密麻麻,占了整整两页。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长安城。
「看了吗?李逸尘又写文章了!」
「正在看!这————这是把圣人之言都搬出来了!」
「何止圣人之言,你看这一段一一分工愈细,所出愈多;交易愈广,所用愈足一这道理,我怎麽从没想过?」
「别吵别吵,让我看完!」
茶楼酒肆里,识字的人拿着报纸,给不识字的人念。
「第一问,国际贸易是不是零和博弈?李师说不是!胡商来,丝绸价涨,蚕农、织户都得利!这叫「互通有无,各得其所」!」
「第二问,农桑和商贾谁重?李师说都重!农桑是生,商贾是通,生而不通则粟朽,通而不生则货竭!这叫「本末相济」!」
「第三问,民各自谋利,何以天下富足?李师说有三条—分工、交易、积累!屠户想多赚钱,就得让肉鲜价廉!这叫「利己而利人」!」
「第四问————第四问是啥?人口滋生怎麽办?李师说,地力有尽,但分工、交易、教
化,都能广民生!这叫「不必为万年之後过度担忧」!
人群里,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人沉默不语,眼眶发红。
有人拿着报纸,一遍一遍地看,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
「这就是————这就是「为生民立命」啊————」
国子监里,博士们围坐在一起,反覆研读。
「妙!太妙了!」一个老博士拍案而起。
「老夫读了四十年书,今天才知道,「利」和「义」能这麽讲!」
「你看这一段屠户卖肉,心中想的是利,还是义?自然是利。然彼欲多卖肉,必使肉鲜价廉,待客和气。如此,买者得肉,卖者得利,两相欢喜」这不就是把圣人的道理,讲活了吗?」
「还有这一段民各自谋利,何以天下富足?其理有三:分工、交易、积累」这三条,条条在理!条条能行!」
一个年轻博士站起来,声音都在抖:「我要把这篇文章,抄下来!贴在床头!每天看一遍!」
礼部值房。
王灿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份报纸,脸色铁青。
他旁边,几个侍郎、郎中,大气不敢出。
良久,王灿放下报纸,冷笑一声。
「好一个李逸尘。这是要把圣人的话,翻过来讲啊。」
一个侍郎小心翼翼地问:「王公,您的意思是————」
王灿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
「他说多国贸易非零和博弈」,那我问你,胡商把丝绸运出去,换回来的香料宝石,能当饭吃吗?」
「他说「农桑与商贾相济」,那我问你,如果天下人都去做商贾,谁来种地?」
「他说民各自谋利,天下富足」,那我问你,那些黑心的奸商,欺行霸市,以次充好,也是利己,怎麽天下没富?」
几个侍郎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王灿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说的那些道理,听起来漂亮,可经不起推敲。等着吧,有的是人反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