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富国策问 (第1/2页)
褚遂良的这个问题,让书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褚公问得好。这种可能性,不低。」
褚遂良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褚公方才问,如果人口增长太快,我们做的小事赶不上怎麽办。这个问题,逸尘想过很多次。」
他顿了顿,看向褚遂良。
「但逸尘想问褚公另一个问题——褚公觉得,人口会无限增长下去吗?」
褚遂良一愣。
「这————」他皱起眉头。
「自古以来,太平日久,人口滋生。汉初户不过三百万,至平帝时户千二百余万。隋初户不满四百万,至大业初户近九百万。若真能长治久安,人口岂不————」
他没有说下去。
李逸尘替他接上:「岂不一直增长,直到天下装不下那麽多人?」
褚遂良点头。
李逸尘摇了摇头。
「褚公,逸尘斗胆说一句——这个想法,恐怕不对。」
褚遂良看着他。
李逸尘道:「褚公方才说,自古以来,太平日久,人口滋生。可逸尘想问,这自古以来,有多久?」
褚遂良想了想,道:「自三代以降,皆是如此。」
李逸尘道:「三代至今,两千余年。可这两千余年里,人口可曾一直增长?」
褚遂良愣住了。
李逸尘继续道:「汉平帝时,天下户千二百余万。东汉光武中兴,不过四百余万户。」
「到桓灵之世,才恢复到千万户左右。三国鼎立,户不过百余万。隋大业初,户近九百万。唐贞观十三年,户三百万。现在贞观十八年,户也不过三百五十万上下。」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看这数字,是在一直增长吗?不是。是高高低低,起起伏伏。高的时候千万户,低的时候百万户。这是为什麽?」
褚遂良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李逸尘道:「因为战乱。人太多了,地不够,就抢。抢完了,就乱。乱了,就死。死了,人少了,又够分了。然後太平了,人口又开始长。」
褚遂良点头。
李逸尘道:「可逸尘要说的是,如果这个循环一直不变,那人口的上限,是被什麽决定的?」
褚遂良想了想,道:「被土地决定。有多少地,能产多少粮,能养活多少人。」
李逸尘点头:「对。可如果土地能产的粮增加了呢?如果一亩地从产两石变成产三石,能养活的人是不是就多了?」
褚遂良道:「是。」
李逸尘道:「如果一亩地从产三石变成产四石呢?」
褚遂良道:「能养活的人更多。」
李逸尘道:「那褚公觉得,这个上限,能一直往上提吗?」
褚遂良沉默了。
他想起了李逸尘方才说的那些——农具改良,水利兴修,精耕细作。
这些东西,确实能让亩产提高。
可亩产能一直提高吗?
他摇了摇头:「逸尘,你方才说过,亩产有极限。」
李逸尘点头:「对。亩产有极限。同样的地,种同样的作物,能产多少,是有上限的。技术再好,也突破不了这个上限。」
褚遂良道:「那————」
李逸尘道:「可人口的增长,也有极限。」
褚遂良怔住了。
人口增长有极限?
他活了这麽多年,读了这麽多书,从没听人说过这个。
自古以来,只要太平,人口就长。
长到装不下,就乱。
乱了就死,死完再长。
他从没想过,人口增长本身,也会有极限。
李逸尘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麽。
「褚公,逸尘斗胆,给您讲一个道理。」
褚遂良点头。
李逸尘道:「逸尘方才讲了,人口增长,需要粮食。粮食从哪里来?从地里来。地就那麽多,亩产有上限。所以从地」的角度,人口的上限,就是亩产乘以地数,除以人均口粮。这是硬约束,逃不掉。」
褚遂良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可这只是能养活多少人」。真正决定人口增长的,不是能养活」,而是「愿意生」。」
褚遂良眉头一皱:「愿意生?」
李逸尘点头:「对。您想想,什麽样的人家,愿意多生孩子?」
褚遂良想了想,道:「自然是家境殷实、养得起的人家。」
李逸尘摇头:「褚公,逸尘觉得恰恰相反。」
褚遂良愣住了。
李逸尘道:「逸尘在乡间走访时,见过很多农户。家境殷实的,反而孩子不多。家境贫寒的,却生了一堆。」
他顿了顿,继续道:「逸尘问过一个老农,他说,家里穷,多生几个,长大能干活,能挣钱。等老了,也有个依靠。家里富的,反而不想生那麽多。因为孩子多了,要分家产,反而把家分穷了。」
褚遂良若有所思。
李逸尘道:「这个道理,逸尘琢磨了很久。後来逸尘想明白了。生孩子的收益」,和家里的穷富,是反过来的。」
他解释道:「对穷人家来说,孩子是劳力,是养老的依靠。生下来,喂几年,就能干活。干活就能挣钱,挣钱就能养家。等老了,孩子还能养自己。这笔帐,怎麽算都划算。」
「可对富人家来说,孩子不是劳力,是花钱的主。要请先生教,要置办产业,要娶妻
嫁女。生一个,花一份钱。生多了,家产就分薄了。这笔帐,怎麽算都不划算。」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说,这是不是道理?」
褚遂良想了很久,缓缓点头。
「有几分道理。」
李逸尘道:「可这只是开始。逸尘後来又发现,随着日子越来越好,愿意生孩子的人,反而越来越少。」
褚遂良皱眉:「这是为何?」
李逸尘道:「逸尘还是从「算帐」说起。」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纸,铺在褚遂良面前。
「褚公,咱们来算一笔帐。」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农」字。
「这是一个农户。他有十亩地,一年收二十石粮。交完租庸调,还剩十二石。一家五口,人均两石四斗,勉强够吃。」
他又写了一个「工」字。
「这是一个工匠。他在城里的作坊干活,一年挣二十贯钱。这些钱,能买十石粮。一家五口,人均两石,勉强够吃。」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看,这农户和工匠,日子过得差不多。他们的孩子,能干什麽?」
褚遂良道:「农户的孩子,继续种地。工匠的孩子,继续做工。」
李逸尘点头:「对。这就是子承父业」。他们的孩子,不会比他们过得好太多,也不会比他们过得差太多。所以,他们愿意生孩子。多生一个,就是多一个劳力。」
他又在纸上写了一个「富」字。
「这是一个富户。他有良田千亩,一年收两千石粮。交完租庸调,还剩一千二百石。
他一家人,不过十口。人均一百二十石,吃不完。」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说,这富户的孩子,能干什麽?」
褚遂良道:「读书,考科举,做官。或者经营家产,让家产更多。」
李逸尘点头:「对。可要让孩子读书考科举,就得请先生。请先生要花钱。要让孩子经营家产,就得教他算帐、识人、懂行情。教这些,也要花钱。而且,孩子多了,家产就要分。分薄了,每个孩子得到的就少了。」
他顿了顿,看向褚遂良:「褚公,您说,这富户,愿意生几个孩子?」
褚遂良沉默片刻,道:「不会太多。」
李逸尘点头:「对。这就是「算帐」。日子越好的,生孩子的「成本」越高,收益越低,所以越不愿意多生。」
他放下笔,看向褚遂良:「褚公,您方才说,太平日久,人口滋生。可您想过没有,如果太平一直持续,日子越来越好,那愿意生孩子的人,会不会越来越少?」
褚遂良愣住了。
这个角度,他从未想过。
李逸尘继续道:「逸尘说的这个道理,可以从两个地方看。」
「第一,看长安城里的富户。褚公在长安住了这麽多年,可曾见过哪家富户,生十个八个孩子的?」
褚遂良想了想,摇头:「不多见。」
李逸尘道:「对。富户一般也就三四个孩子,多的五六个。可乡下的农户,七八个、
十来个,比比皆是。这是为什麽?」
褚遂良没有说话。
李逸尘道:「第二,看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褚公自己就是科举出身,您那一科,多
少人?他们的父祖,是做什麽的?」
褚遂良想了想,道:「多是耕读传家,也有小官吏出身。」
李逸尘道:「对。可您想过没有,为什麽科举出身的官员,他们的父祖,很少有世家大族?」
褚遂良道:「世家子弟,自有门荫,不必挤科举。」
李逸尘点头:「这是一个原因。可还有一个原因世家子弟少。世家大族,孩子少。科举这条路,人多的反而更容易出人头地。」
褚遂良若有所思。
李逸尘道:「褚公,逸尘说这些,是想告诉您人口的增长,不是一直往上走的。
它有自己的规律。穷的时候,生得多。富的时候,生得少。穷富之间,有一个拐点。」
他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
「您看,这是人口增长。刚开始,穷,生得多,死得也多,增长不快。後来,日子好点了,死得少了,生得还多,人口爆发式增长。再後来,日子更好了,生得少了,人口增长就慢下来了。到最後,生得和死得差不多,人口就不长了,甚至可能下降。」
褚遂良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逸尘,你这个道理,老夫好像懂了。可老夫想问,这个拐点」,在哪儿?」
李逸尘摇头:「逸尘也不知道。每个地方不一样,每个时候不一样。但逸尘知道,如果日子越来越好,这个「拐点」,迟早会来。」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方才担心,人口一直增长,我们做的事赶不上。可如果人口增长自己就慢下来了呢?如果有一天,人不但不长,反而少了呢?」
褚遂良怔住了。
人口减少?
他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自古以来,只有战乱才有人口减少。
太平时候,人口只会增加。
可李逸尘说,太平时候,人口也可能减少?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李逸尘方才那个「算帐」的道理,他想不出哪里不对。
穷人生得多,富人生得少。
日子越好,生得越少。
这道理,确实说得通。
可如果日子一直好下去,那生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後,会不会真的没人愿意生了?
他不知道。
李逸尘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麽。
「褚公,逸尘再给您讲一个道理。」
褚遂良抬起头。
李逸尘道:「您方才问,如果有一天,我们做的小事赶不上人口增长怎麽办。逸尘的回答是,这一天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做的这些小事」,本身就会影响人口的增长。」
褚遂良皱眉:「影响?怎麽影响?」
李逸尘道:「您想,如果亩产提高了,百姓吃得饱了,孩子活下来的就多了,人口增长就快了。这是正面影响。」
「可如果亩产继续提高,百姓富了,他们反而不愿意多生了,人口增长就慢了。这是负面影响。」
「如果日子再好一些,女子也能读书,也能做事,那生孩子的就更少了。」
褚遂良眉头皱得更紧:「女人读书?」
李逸尘点头:「对。褚公,您想过没有,为什麽现在女子不读书?」
褚遂良道:「《礼记》云,「妇人,从人者也」。女子以相夫教子为本,读书识字,非其本分。」
李逸尘没有反驳,只是问道:「褚公,您这个道理,是从哪里来的?」
褚遂良道:「自然是圣人经典。」
李逸尘道:「那圣人为何这麽说?」
褚遂良一愣。
李逸尘道:「逸尘斗胆猜一猜—圣人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在圣人的时代,让女子读书,没有用。」
他解释道:「在圣人的时代,天下的事,是靠力气乾的。种地要力气,打仗要力气,做工要力气。男人力气大,所以男人干活。女人力气小,所以女人在家带孩子、织布、做饭。」
「既然女人不干活,那读书有什麽用?读了书,也不能多织一匹布,不能多带一个孩
子。所以圣人说,女子不必读书。这是这个时代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褚遂良:「可如果有一天,天下的活,不再靠力气了呢?」
褚遂良愣住了。
李逸尘道:「逸尘举个例子。您想,一个帐房先生,算帐要力气吗?不要。要的是算得快,算得准。一个女人,能不能当帐房先生?能,只要她识字,会算帐。」
「一个郎中,看病要力气吗?不要。要的是看得准,开方子对。一个女人,能不能当郎中?能,只要她读书,懂医理。」
「一个教书先生,教书要力气吗?不要。要的是讲得清楚,教得明白。一个女人,能不能当教书先生?能,只要她读书,懂道理。」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说,如果有一天,天下的活,有一半都不再靠力气,那女子读书,还有没有用?」
褚遂良沉默了。
李逸尘继续道:「如果女子也能读书,也能做事,那她能挣的钱,就和男人一样多。
她挣的钱多了,在家里说话就有分量。她想多生孩子,还是少生孩子,就能自己决定。」
「方才那个算帐」的道理,用在女子身上也一样。如果女人也能挣钱,那生孩子的成本」就更高了。因为生孩子要耽误她挣钱,带孩子要花她的时间。这笔帐算下来,她愿不愿意多生?」
褚遂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好像抓住了什麽,但又说不清楚。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褚公,逸尘说的这些,不是现在的事。也许要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久。但逸尘要说的是,人口的增长,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生产的变化、生活的变化,自己调整。」
「穷的时候,生得多。富的时候,生得少。等富到一定程度,生的可能比死的还少。
那时候,人口就不长了,甚至要减。」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
「所以,您方才担心的人口一直增长、我们做的小事赶不上,这个担心,可能是不必要的。因为人口增长自己会慢下来,自己会停下来,甚至自己会倒回去。」
褚遂良怔怔地坐在那里。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逸尘说的这些话,有些他能听懂,有些他似懂非懂,有些他完全不懂。
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那一句人口增长,不是一直往上走的。
它会自己慢下来,自己停下来。
如果真的会这样,那万世之後的炼狱,也许不会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逸尘。
「逸尘,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褚公请讲。」
褚遂良道:「你方才说的,是人口增长会自己慢下来。可老夫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朝廷出了奸臣,把好好一个局面搞乱了,那会怎麽样?」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历史上的奸臣贼子,都是王朝中期集中展现的。前朝有宇文述、虞世基,本朝虽未出大奸,可谁敢保证以後没有?如果大唐有朝一日,出了奸臣,岂不是把你方才说的那条曲线,又压下来了?」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褚公说得对。奸臣乱政,确实会把曲线压下来。而且不只是奸臣,还有天灾,还有外患,还有各种各样的事。任何一件事,都可能让曲线掉头向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褚公想过没有,为什麽奸臣总是在王朝中期出现?」
褚遂良一愣。
李逸尘道:「逸尘试着推演一下。」
他提起笔,又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
「这是王朝初建。开国之君,雄才大略,从战乱中走出来,知道百姓疾苦,所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这时候,曲线往上走。」
他又画了一段。
「这是王朝中期。承平日久,国库丰盈,人口滋长。可问题也开始出现了。土地兼并,豪强坐大,吏治腐败,财政紧张。这时候,有人想改革,有人想守成。争来争去,矛盾越来越深。」
他继续画。
「这时候,如果出了个能干的皇帝,能稳住局面,还能把改革推下去,那曲线还能往上走。如果出了个昏君,或者出了个奸臣,把局面搞乱了,那曲线就往下掉。」
他放下笔,看向褚遂良。
「褚公,您说,奸臣乱政,是不是也是在「算帐」?」
褚遂良愣住了。
李逸尘道:「奸臣为什麽要乱政?因为他想要权力,想要财富,想要地位。可这些资源,是有限的。他多拿一点,别人就少拿一点。这就是零和博弈。」
「他乱政的结果,是把饼变小了。饼变小了,能分的人就少了。本来能养活一百个人的,现在只能养活八十个。那二十个人,要麽饿死,要麽造反。」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担心奸臣乱政,逸尘也担心。可逸尘想说,如果能把饼做得足够大,让每个人都能分到足够多,那奸臣乱政的成本,就变高了。」
「为什麽?因为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就不愿意跟着奸臣造反。朝中官员的日子好过了,就不愿意冒险跟奸臣站一起。皇帝的日子好过了,就有更多精力盯着那些想乱政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这不是说饼大了就一定不会出奸臣。但饼大了,奸臣乱政的难度,就大了。」
褚遂良若有所思。
李逸尘继续道:「褚公,您方才说,历史上的奸臣贼子,都是王朝中期集中展现的。
可您想过没有,为什麽王朝初期没有?因为初期饼小,但人心齐。为什麽王朝末期都是奸臣?因为末期饼已经没了,人心散了。」
「中期是什麽时候?是饼正在变大,但人心开始散的时候。这时候,如果有人能把饼做得更大,让更多的人受益,那人心就能重新聚起来。如果有人把饼弄小了,那人心就散得更快。」
他看向褚遂良:「褚公,您说,咱们现在,是不是就在中期?」
褚遂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逸尘,你今晚说的这些,老夫需要好好想想。」
李逸尘点头:「褚公慢慢想。这些道理,不是一夜能想透的。」
褚遂良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逸尘,老夫这辈子,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自认还算有些见识。可今晚听你这一席话,老夫才知道,这几十年的书,都白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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