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这叫人间炼狱 (第1/2页)
两仪殿。
李世民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上的奏疏堆了三摞,他批了一个时辰,也只动了小半。
「王德。」
内侍监王德悄步上前:「陛下。」
「什麽时辰了?」
「回陛下,申时三刻。」
李世民「嗯」了一声,正要伸手去拿下一份奏疏,王德却没退下,反而又近了一步。
「陛下,贞观学堂那边送了东西来。」
王德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点小心。
「是李右庶子今日讲课的讲稿。学堂那边说————李右庶子今日讲的,和往常不太一样。」
李世民的手顿在半空。
贞观学堂那四百学子,把那位李师的话奉若圭臬,他早有耳闻。
上次他去学堂,亲耳听见那些学子的争论,确实让他耳目一新。
可「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收回手,靠向椅背。
「拿来看看。」
王德转身出去,片刻後捧着一叠纸回来,双手呈上。
讲稿不厚,二十来页,抄写得工整。
李世民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只是随意地看,眼神还带着批阅奏疏後的疲惫。
但几行之後,他的目光凝住了。
「————两人因涉嫌同案被捕,关押於不同囚室,无法互通消息。官府证据不足,若两人皆不认罪,则只能以轻罪各判一年————」
「若一人认罪并指证同夥,而同夥不认罪,则认罪者立即释放,不认罪者重判十年————」
「若两人都认罪,则各判八年————」
李世民读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当年审问那些谋反的臣子,审问那些贪墨的官吏,用的就是这套把戏。
分开审,逐个击破。
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招,因为他们怕怕同伴先招了,自己落个死罪。
他从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麽深的道理。
他继续往下看。
「————无论对方如何选择,自己选择认罪,总是比选择不认罪更有利。这,便是优势策略」
「————最终两人都会选择认罪,各判八年。明明有都不认罪、各判一年的更好结果,却因为互不信任,都害怕被对方背叛,而主动选择了更坏的结果。此乃囚徒困李世民放下讲稿,闭上眼睛。
囚徒困境。
这个词,太贴切了。
他想起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那些结盟的诸侯,那些称兄道弟的豪杰。
今天歃血为盟,明天刀兵相向。
谁都想让盟友去挡刀,谁都想保存实力。
最後呢?
被他一锅端了。
他们不信任彼此。
他们也确实不该信任彼此。
因为背叛的收益太大,而惩罚太轻。
李世民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後面的内容,越来越深。
「零和博弈。」
你赢的就是我输的,总和为零。
战场厮杀,朝堂党争,商贾竞价,皆是零和。
「重复博弈。」
若博弈反覆进行,合作便可能自发产生。
今天你背叛我,明天我就背叛你。
大家为了长远利益,反而会选择合作。
「增量」
一把饼做大,让每个人都能分到更多,就不需要争了。
「分工」
各司其职,效率提高,总的财富就多了。
李世民看到「分工」那一节时,忽然想起贞观初年的事。
那时他刚登基,百废待兴。
他问魏徵,怎麽才能让百姓富起来?
魏徵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他照做了。
可他从没想过,让农民只种地、让工匠只打铁、让商人只贩货,这本身就是一种效率。
他想起贞观四年,关中丰收,粮价跌到斗米三四文。
他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那时他只是觉得,老天爷开眼,风调雨顺。
从没想过,这背後是曲辕犁的改良,是水利的修缮,是分工的细化。
他继续往下翻。
然後,他翻到了那一段。
————贞观十三年,天下户约三百万,口约一千五百万————」
「————若无大变,人口滋生。三十年之後,口约二千二百五十万。六十年之後,口约三千三百七十万。九十年之後,口约五千余万。一百二十年之後,口约七千余万————」
「————贞观十三年,天下垦田约一千四百万顷。百年之後,即便竭力开垦,至多一千六百万顷————」
「————若人口至七千万,人均占田二亩三分。若人口至两万万,人均占田八分————」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纸张微微发皱。
人均八分田。
八分田能产多少粮?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可他不是不知农事。
八分田,就算全是上等田,也不过两石四斗。
两石四斗粮,够一个人吃一年吗?
勉强够。
可那是上等田。
若是中等田、下等田呢?
不够。
根本不够。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想起秦始皇。
那个扫六合、一天下的始皇帝,自称「朕为始皇帝,後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於万世,传之无穷」。
万世?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手中的讲稿。
万世。
秦始皇想要万世,可他只传到二世。
汉高祖想要万世,传到两百年,就出了王莽。
光武帝想要万世,传到一百多年,就出了黄巾。
没有一个王朝能逃出这个循环。
因为这是铁律。
人口滋生,土地有限,人均占田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够吃。
不够吃,就抢。
抢完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抖。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後面是李逸尘最後的总结。
「————为政者,当知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存量之事,能不做就不做。非做不可时,要想着怎麽让代价最小。增量之事,再难也要做————」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李世民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
殿内很静。
铜漏滴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预算会议。
他想修驰道,修边镇,扩建宫苑街市。
太子要支持新农具,要帮县衙化债,要留着钱生钱。
他以为那是父子之争,是理念之争,是权力之争。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做的是存量。
太子做的是增量。
他想要的东西,用一次就没了。
钱花了,路修好了,可那路不会自己生钱。
那钱就没了。
太子想要的东西,能生钱。
农具下去了,粮食增产了,赋税就能增加。
县衙的债还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朝廷的信誉就高了。
钱花出去了,可它能生回来。
他想起贞观初年,他听魏徵的话,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那时他做的是存量还是增量?
那时是做增量。
百姓负担轻了,愿意种地了,人口滋长了,粮食增产了,赋税增加了。
那是增量。
可他什麽时候开始做存量的?
他不记得了。
也许是贞观十年,国库渐丰,他想做的事就越来越多了。
修洛阳宫,修永安宫,修玉华宫。
他以为那是盛世气象。
可李逸尘告诉他,那是存量。
钱花出去就没了。
李世民拿起讲稿,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他想起贞观十一年,他下诏修洛阳宫。
那时有大臣反对,说「劳民伤财」。
他听了,但最後还是修了。
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他不知道该怎麽答。
但李逸尘知道。
所以他讲了这一课。
他讲给那四百学子听,也讲给他听,讲给长孙无忌听,讲给房玄龄听,讲给所有在预算会议上争来争去的人听。
李逸尘是对的。
他没法不承认。
李世民把讲稿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能想像到,此刻长孙无忌府上,房玄龄府上,岑文本府上,那些老狐狸们,正在读这份讲稿。
他们应该和他一样,震惊,沉默,然後深思。
李逸尘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能把人心琢磨透了,能把历史抽丝剥茧,能把规律一条条摆在你面前,让你没法反驳。
你只能承认—他说得对。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他逃不掉。
他的子孙也逃不掉。
除非————
除非做增量。
让粮食多起来,让分工细起来,让总产出大起来,让饼大起来。
可增量能做多久?
亩产有极限,分工有上限。
到了极限,到了上限,怎麽办?
李逸尘说,他不知道。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谁能知道?
也许没人知道。
但李逸尘至少告诉了他一件事。
分清楚什麽是存量,什麽是增量。
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
这个道理,他懂了。
可他懂了,有什麽用?
他能不做存量吗?
驰道要修,边镇要固,宫殿要建。那些都是存量,可那些事,不做不行。
不做,边疆不稳。
不做,政令不通。
不做,天威不显。
有些存量,是非做不可的。
那怎麽办?
李世民忽然想起李逸尘最後那句话「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守存人的心。
找两难的衡。
做存量的时候,要想着让人活得更好,不是让人活得更难。
要在两难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
李世民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当皇帝二十多年,他以为他什麽都懂了。
可今天他才发现,他什麽都不懂。
那些数字,那些规律,那些道理,李逸尘用了二十页纸,就把他治了二十多年的江山,说透了。
他忽然有些嫉妒太子。
太子有李逸尘。
而他,有什麽?
有房玄龄,有长孙无忌,有魏徵。
可魏徵死了。
房玄龄老了。
长孙无忌老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内很静。
铜漏滴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王德在殿外候着,不敢进来。
他能感觉到,今夜陛下心里有事。
那件事,是李逸尘那二十页纸带来的。
他不知道那纸上写了什麽。
但他知道,能让陛下坐这麽久,一动不动,一定不是小事。
戌时三刻。
李世民终於动了。
他拿起那份讲稿,又看了一遍最後一页。
然後他放下,抬起头,对着殿外唤了一声。
「王德。」
王德应声而入:「陛下。」
「告诉太子,他的那些项目,准了。从军费里调。」
王德又是一愣。
从军费里调?
这不是打兵部的脸吗?
但他还是不敢问,只躬身应道:「是。」
李世民挥了挥手。
王德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想起李逸尘讲的那个囚徒困境。
两个人,分别关押,互不信任,最後都选了最坏的结果。
他和太子,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防着太子,太子防着他。
他猜忌太子,太子猜忌他。
最後呢?
最後会不会也选了最坏的结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逸尘今天讲的这一课,不只是讲给那四百学子听的。
也是讲给他听的。
让他想明白,怎麽破这个局。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太子身边有李逸尘。
庆幸李逸尘愿意讲这一课。
庆幸自己还能听得进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预算的事定了。
太子赢了,他输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输赢的感觉。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也许,这就对了。
存量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增量的事,再难也要做。
长孙无忌府。
书房里点着六支蜡烛,照得满室通明。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後,面前摊着那份讲稿。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还没有翻到最後一页。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看得很慢,有时几行字就要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想。
「囚徒困境」那一节,他看了两遍。
他想起自己这几十年的宦海生涯。
那些结盟,那些背叛,那些站队,那些选边。
每一次他都在算——算谁会赢,谁会输,算怎麽选对自己最有利。
可他从没想过,这背後有这麽清晰的逻辑。
李逸尘用一个例子,就把这一切说透了。
他继续往下看。
「零和博弈」那一节,他看了一遍就懂了。
他太懂了。
关陇集团和山东士族争了一百多年。
关陇多一个名额,山东就少一个名额。
世家多占一分田,朝廷就少收一分税。
他长孙家在关中占了那麽多地,朝廷的赋税能收上来多少,他心里清楚。
这就是零和。
你赢的就是我输的。
没有中间地带。
可李逸尘说,零和可以破。
破的办法,是做增量。
做增量?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
他想起了自己这一生。
他帮陛下打天下,那是增量吗?不是。
那是存量争夺。
打下天下,地盘就那麽大,权力就那麽多。
陛下赢了,所以他成了宰相。
李建成输了,所以成了黄土。
他帮陛下治天下,那是增量吗?
可能是。
贞观初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人口增长了,粮食增产了,这是增量。
可後来呢?
後来他帮陛下争,和房玄龄争,和魏徵争,和萧瑀争,和所有能争的人争。
争什麽?
争圣心,争权力,争地位。
那是存量。
你圣眷隆一点,我就淡一点。
你多管一件事,我就少管一件事。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这一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存量争夺,做了多少增量创造?
他不知道。
他往下看。
看到「人口与土地」那一节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人均二亩三分。
人均八分田。
那些数字,冷冰冰的,一个一个砸过来。
他想起长孙家这些年买的地。
丰年买,灾年收,一代一代,越来越多。
可李逸尘说,世家的田产越来越多,自耕农的田产就越来越少。
等到自耕农都没地了,就只能造反。
一造反,世家的田产也保不住。
他忽然有些发冷。
世家大族,代代相传的「智慧」,原来只是在零和里多占一份的算计。
可只要饼不够分,怎麽算计都没用。
总有一天,饼会被抢光。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
他想起贞观四年,他随陛下巡幸洛阳,路过一片荒芜的村庄。
陛下问他,那些人都去哪了?
他说,前朝末年,战乱死了太多人,村庄就荒了。
陛下叹息了一声,说「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
他当时没多想。
可李逸尘告诉他,那不是兵者凶器,那是王朝循环的必然。
人口太多,土地太少,饼不够分,就抢。
抢完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谁也逃不掉。
他睁开眼,看向讲稿的最後几页。
「————为政者,当知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
他反覆咀嚼着这句话。
何者为存量,何者为增量?
他这一辈子,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存量,有多少是增量?
他帮陛下争天下,那是存量。
他帮陛下治天下,那里面有增量。
可他帮陛下争圣心,争权力,争地位,那些全是存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存量做得多,增量做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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