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这叫人间炼狱 (第2/2页)
因为他老了。
老了的人,总想守住手里那点东西,总想多争一点是一点。
可年轻人不一样。
年轻人还有时间,还有精力,还有未来。他们愿意做增量,愿意等,愿意让饼慢慢变大。
李逸尘是年轻人。
太子也是年轻人。
而他,和房玄龄,和萧瑀,和高士廉,他们都是老人。
老人守存量,年轻人做增量。
这也许就是李逸尘想告诉他们的。
长孙无忌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李逸尘是对的。
他不得不承认。
房玄龄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房玄龄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讲稿。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因为他要的不是细节,是框架。
一炷香的时间,他就看完了。
房玄龄苦笑了一下。
他当了二十年宰相,自认为阅人无数,自认为洞察人心。
可今天他才发现,有一个人,他始终看不透。
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每次出手,都能让他感到意外。
这次,尤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逸尘的时候。
那时李逸尘还只是个伴读,站在太子身後,垂着眼,一言不发。
谁能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今天能讲出这样一番话?
房玄龄摇了摇头。
天意,还是人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朝堂上的格局,要变了。
岑文本府。
书房里也亮着灯。
岑文本有夜读的习惯,灯要点得亮亮的,不然眼睛受不了。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份讲稿。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还没有翻到最後一页。
但他不是在细读。
他是在反覆看那几段话。
「分工」
各司其职,效率提高,总产出增加。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
齐国管仲,四民分业,各居其处。
结果齐国富了,成了霸主。
他想起江南的那些织户。
种桑的只管种桑,养蚕的只管养蚕,缫丝的只管缫丝,织绢的只管织绢。
各做各的,最後出来的绢,又好又多。
这就是分工。
李逸尘把这个道理讲透了。
戌时三刻。
褚遂良府邸,书房。
灯烛点了四支,照得满室通明。
褚遂良坐在书案後,面前摊着那份讲稿,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得很慢。
不是像房玄龄那样快读框架,也不是像长孙无忌那样细品权谋。
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每读一段,就要停下来,闭上眼睛,在心中反覆咀嚼。
读到「囚徒困境」时,只觉得这词用得太精准了。
读到「零和博弈」时,他想起朝堂上那些争论。
关陇多一个名额,山东就少一个名额。
世家多占一分田,朝廷就少收一分税。
你多我就少,你赢我就输。
他从政多年,见惯了这种争斗,却从未想过,这背後竟有如此清晰的逻辑。
读到「增量」时,他眼睛亮了。
增量。
把饼做大。
这个词太妙了。
他想起岭南那些贫瘠的土地。
若是能兴修水利,推广农具,亩产也能增加。
这也是增量。
他越读越兴奋,越读越觉得,李逸尘这个人,简直是个怪物。
那些道理,他褚遂良读了三十年书,想了三十年,也没想得这麽透彻。
李逸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能用二十页纸,把治国的根本说透了。
可读到後面,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读到「人口与土地」那一节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人均二亩三分。
那些数字,一个一个砸过来,砸得他心头发颤。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史书。
西汉文景之治,百姓富庶,人口滋长。
到了武帝後期,户口减半。
东汉光武中兴,人口恢复。
到了桓灵之世,流民遍地,黄巾四起。
隋朝开皇年间,府库充盈。
到了大业末年,天下大乱,十室九空。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
他以前读史,只当那是天命,那是气数。
可李逸尘告诉他,不是天命,不是气数,是规律。
是人口滋生、土地有限的必然结局。
褚遂良放下讲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最近最常念叨的那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句话已经成为了他的理想,是他一生的追求。
可李逸尘告诉他,万世?开太平?
按照李逸尘的推算,万世之後,人均八分田,两石粮。
不够吃,就抢。
抢完了,就乱了。
乱了,就死了。
死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这叫太平?
这叫人间炼狱。
褚遂良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理想破灭。
他这辈子,读了那麽多书,写了那麽多文章,谏了那麽多言,为的是什麽?
为的是万世开太平。
可李逸尘告诉他,万世太平?要不得。
不是不要,是要不得。
因为人多了,地不够,就是不够。
他睁开眼,又拿起讲稿,看了一遍最後那几行字。
「————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问一句:这件事,是让人活得更好,还是让人活得更难?
是让人更多,还是让人更少?」
「————让人活得更好,让人更多的事,就是增量。让人活得更难,让人更少的事,就是存量。」
「————守存人的心,找两难的衡。」
褚遂良放下讲稿,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
想那些数字,想那些规律,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想自己的理想,想自己的恐惧。
想如果李逸尘是对的,那他这辈子追求的是什麽?
想如果李逸尘是错的,那他为什麽无法反驳?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老管家应声而入:「阿郎有何吩咐?」
褚遂良沉默片刻,缓缓道:「备车。我要出去。」
老管家一愣:「阿郎,这都戌时了————」
「备车。」褚遂良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老管家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褚遂良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讲稿,小心叠好,收入袖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去。
他只知道,今晚要是不去,他睡不着觉。
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正在书房里看书。
今日讲了一整天的课,回来後又处理了几件东宫的文书,他本已有些累了。
但睡前读几页书,是他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郎君,有客到访。是褚公。」
李逸尘手中的书顿了一下。
褚遂良?
这麽晚了,他来做什麽?
他放下书,起身向外走去。
穿过庭院,来到大门前,果然看见褚遂良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袍子,头发也束得随意,显然是从家里匆匆出
来的。
「褚公。」李逸尘拱手,「这麽晚了,您怎麽————」
「逸尘。」褚遂良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老夫今晚若不来,睡不着觉。」
李逸尘看着他。
一个正直壮年的人自称老夫,让李逸尘也感到了一丝亲切。
褚遂良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褚公请进。」李逸尘侧身引路。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书房。
福伯已经掌了灯,又奉上两盏热茶,然後悄悄退下,掩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李逸尘请褚遂良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他没有先开口。
他知道,褚遂良大半夜跑来,一定是有话要说。
褚遂良也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那里,看着李逸尘,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困惑,有钦佩,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惶恐。
终於,他开口了。
「逸尘,你今日在学堂讲的那一课,老夫看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讲稿,放在案上。
李逸尘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褚遂良继续道:「囚徒困境,零和博弈,增量,分工,人口与土地————老夫读了三十年书,自问还算有些见识。」
「可今日读你这讲稿,老夫才发现,这三十年,老夫白读了。」
李逸尘微微欠身:「褚公过誉了。逸尘不过是把一些道理,说得清楚些罢了。」
「清楚?」褚遂良苦笑,「你这哪里是说得清楚,你这是————你这是把治国的根子刨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老夫今晚来,不是为了夸你。老夫来,是因为老夫心里有一个结,解不开。」
李逸尘看着他:「褚公请讲。」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老夫最近最常念叨的一句话,你应当知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盯着李逸尘的眼睛。
「这话,前半段是太子殿下说的,後半段是你补的。从那以後,老夫就把它刻在心里。老夫这辈子,无论做什麽,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老夫劝谏陛下,是为了这个目标。老夫得罪同僚,是为了这个目标。老夫写了那麽多文章,也是为了这个目标。」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可今日读了你的讲稿,老夫忽然发现,这个目标,可能是个梦。」
李逸尘没有说话。
褚遂良继续道:「你方才算的那笔帐,老夫反覆看了三遍。人口滋生,土地有限。」
「百年之後,人均二亩三分。千年之後,人均八分田。」
「不够吃,就抢。抢完了,就乱。乱了,就死。死了,人少了,饼又够分了。」
「治乱兴衰,周而复始。这是你说的。」
他盯着李逸尘:「若真是这样,那万世之後,是什麽?」
「是人吃人的炼狱。」
李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道:「褚公,逸尘所言只是推演。万世之後的事,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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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的推演,有道理。」褚遂良摇头。
「老夫想了很久,想不出哪里不对。人口会增长,土地不会增长。这是铁律。那万世之後,就是不够吃。不够吃,就是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老夫不怕死。老夫怕的是,这辈子追求的东西,是个笑话。」
李逸尘看着他。
灯光下,这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谏议大夫,此刻脸上满是疲惫和茫然。
他不再像朝堂上那样锋芒毕露,只是一个被问题困扰的读书人。
「褚公,」李逸尘缓缓道,「何必执着於万世之後?」
褚遂良愣了一下。
李逸尘继续道:「万世之後的事,谁也说不准。逸尘方才说的,只是推演,不是预言。」
「真到了那一天,也许有新路,也许没有。」
褚遂良的声音高了起来。
「读书人立了志向,就要为那个志向奋斗一辈子。」
「若那个志向根本不可能实现,那我们奋斗的是什麽?我们读的书,写的文章,谏的言,又有什麽用?」
他盯着李逸尘:「逸尘,对老夫这样的人来说,志向就是命。志向没了,命就没了。」
李逸尘沉默了。
他看着褚遂良,忽然有些明白。
褚遂良不是来问问题的。
他是来求一个答案的。
一个能让他继续相信的答案。
一个能让他继续走下去的答案。
「褚公,」李逸尘开口,声音很轻,「您方才说,为万世开太平。那您想过没有,什麽是太平?」
褚遂良一愣。
李逸尘道:「太平,是没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可这个状态,能永远持续吗?」
「不能。因为世事变幻,人心浮动,总会出问题。所以历朝历代,都有兴衰。这不是因为谁无能,是因为这是规律。」
「可您说的「为万世开太平」,不是要一个永远的太平。」
「您要的,是一个让後人有希望的目标,一个让今天的人愿意去努力的理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逸尘所言那些,不是在告诉您,万世之後一定是炼狱。」
「是在说,如果我们不做点什麽,万世之後,可能真的是炼狱。」
「可如果我们做了呢?如果我们在这一百年里,把饼做大了呢?如果在那一百年里,又找到了新的路呢?万世之後的事,谁能说得准?」
褚遂良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茫然,渐渐淡了些。
李逸尘继续道:「您说志向是命。逸尘也有一句话,想送给您。」
「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遂良浑身一震。
知其不可而为之。
这是《论语》里的话。子路宿於石门,晨门问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孔子明知天下无道,却仍周游列国,明知理想难成,却仍不放弃。
这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公,」李逸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您追求万世太平,这没错。可您要知道,万世太平不是一天建成的。它需要一代一代人,做一件又一件的小事。」
「今天修一条水渠,明天推广一架新犁,後天多办一所官学。这些事看起来小,可它们能让百姓多收一石粮,能让孩童多读一本书。一石粮,一本书,累积起来,就是太平的根基。」
他看向褚遂良。
「您今天做的事,可能看不到结果。可您的子孙会看到。您今天种的树,可能长不到参天,可您的後辈能乘凉。这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褚遂良怔怔地听着。
良久,他缓缓开口。
「逸尘,你说的这些,老夫都明白。可老夫心里,还有一个结。」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你说得对,太平需要一代一代人去做。可如果按你算的那笔帐,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少,到那一天,我们做的这些事,还有什麽用?」
「如果注定是炼狱,那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白费力气吗?」
李逸尘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褚遂良今晚真的睡不着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缓缓开口。
「褚公,您刚才说,逸尘算的那笔帐,您找不出破绽。那逸尘再给您算一笔帐。」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纸,提起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这是时间。」他指着那条线。
然後他又画了一条曲线,从低到高,再降到低,再升到高。
「这是治乱兴衰。」
褚遂良盯着那条曲线。
李逸尘道:「您方才担心的,是这条曲线永远走不出这个循环。高的时候,人口多,土地不够。低的时候,人口少,土地够。然後人口再长,土地再不够,循环往复。」
褚遂良点头。
李逸尘继续道:「可您想过没有,这条曲线,不是一直不变的。它在变。」
他又画了一条新的曲线,比刚才那条更高了一些。
「您看,这是加了农具改良之後的曲线。亩产高了,能养活的人多了,曲线的高点,就比之前高了。」
他又画了一条曲线,更高了一些。
「这是加了水利之後的曲线。」
他又画了一条曲线,更高了一些。
「这是加了分工之後的曲线。」
褚遂良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李逸尘指着那些曲线。
「您看,虽然它还是高高低低,可它的高点,在一点一点往上移。第一次高点,能养活一千万人。第二次高点,能养活两千万人。第三次高点,能养活三千万人。」
「每一次往上移,都需要我们做那些小事」。修水渠,推广农具,办官学,精耕细作。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加起来,就能让这条曲线,一点一点往上移。」
他看向褚遂良。
「褚公,您说的万世太平,不是一个永远不变的状态。」
「它是一个过程,是让这条曲线的高点,越来越高,越来越接近那个永远太平」的可能。」
「也许永远达不到。可每往上移一点,就离炼狱远一点。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
褚遂良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几条曲线。
他忽然明白了。
李逸尘不是在否定他的理想。
李逸尘是在告诉他,怎麽实现这个理想。
不是一蹴而就,是日积月累。
不是万世之功,是代代之功。
不是知其不可而不为,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他抬起头,看向李逸尘。
「逸尘,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褚公请讲。」
褚遂良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好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做的小事,赶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如果那条曲线的高点,再怎麽也上不去了?」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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