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中夜 (第2/2页)

但尽管如此，目前的银河帝国依旧掌握着庞大的战力。不算出击在外的远征军，仅仅是直属于奥丁的主力舰队，便多达十万艘的数目。而罗严塔尔、拜耶尔兰和毕典菲尔特三支舰队都曾在依谢尔伦回廊遭到惨重损失，即使加上收编的新领土警备军舰队，也不过二万余艘的规模。仅从战力数量的对比上，主张讨伐的意见，大约能找到理直气壮的证据罢。
　　
　　“单只针对罗严塔尔叛乱，用武力镇压是可行的。但如果罗严塔尔勾结目前盘踞在依谢尔伦的杨威利一党，以整个新领土作为基地，那么形势就会继续恶化。”
　　
　　说话的是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伯爵小姐。她与父亲同处于帝国最高权力的团体，然而发挥的只是枯涩的作用。用费沙回廊民间的传言，他们“只不过是奥贝斯坦手里的傀儡而已”。对于希尔德而言，原本是具有相当的政治智慧和手腕，但若要与冷漠而同样富有政略的奥贝斯坦对峙，合作的效果显然是远大于竞争的。既已经被纳入罗严克拉姆体系的核心，即使想退出，也已经不可能了罢。于是这般尴尬的政治架构，依然必须完成。
　　
　　“国务尚书阁下对此的看法是？”梅克林格一级上将的言辞虽是询问，口吻却带着明显的赞许。
　　
　　“以目前帝国军的战力，是很难对付罗严塔尔与杨威利联手的情况。因此，必须避免出现这种局面。可以选择对杨展开外交，或是对罗严塔尔进行安抚，或者两者同步进行。对于罗严塔尔元帅来说，如果单纯依靠麾下的战力，而不能对同盟领域内的资源进行整合，那么叛乱的远征军就将成为无本之木，必然被迅速平息。但罗严塔尔元帅统率的远征军，本身又曾违背帝国政府的饬令，挑起与挑起与杨威利一党的争斗，以至于中断了正在进行的和谈。从这一角度，我们至少可以争取杨威利一党不支持罗严塔尔元帅。”
　　
　　梅克林格连连点头，奥贝斯坦则以惯常的口吻道：“也就是说，让杨威利一党中立与帝国政府同远征军的内斗之外，担任旁观角色？”
　　
　　梅克林格带有一丝不满地反质：“若军务尚书阁下对此景况有所反对，请指示我们一条更加光辉的道路如何？”
　　
　　奥贝斯坦：“我并未对此表示反对，仅仅确认一下而已。国务尚书阁下，如果需要与伊谢尔伦的杨一党继续和谈，您心目中最佳的人选是谁？”
　　
　　希尔德语气中没有丝毫迟疑：“是下官自己。”
　　
　　奥贝斯坦：“下官的见解与阁下相同。宰相阁下和统帅总长阁下尊意如何呢？”
　　
　　玛林道夫伯爵带着一丝疲惫点头，而梅克林格以修长的手指托着下颌，面色中带有抑制住的怒意。
　　
　　“如此，关于与杨和谈的人选，便可确定了。下官认为，在本次谈判中，帝国政府的立场是：杨威利一党，在未来可能爆发的冲突中，至少不能协助罗严塔尔一军。作为交换，帝国政府可以把在四九零年之前属于海尼森政府的星域全部交给杨一党，前提是他们应该出兵从罗严塔尔手中夺取这些星域，而不能让罗严塔尔利用这些星域作为对抗帝国的根据地。此外，伊谢尔伦要塞应该交给帝国政府。”
　　
　　“从杨一党的所处地位，大约很难答应这样条件的。尤其是关于伊谢尔伦要塞的交割。”希尔德道。
　　
　　“那么，依旧授予谈判代表全权处置吧。只要能完成促使杨一党停止与帝国军冲突的募地，并保持帝国在四九零年之前领域的完整。另一方面，则需要讨论派遣讨伐军剿灭罗严塔尔乱军的事宜。”
　　
　　“等等。”梅克林格一级上将脸色有些惊诧：“难道不考虑对罗严塔尔元帅予以招抚么？”
　　
　　“其一，恢复同杨威利一党的谈判，已经是既定政策。既然如此，对罗严塔尔元帅则只有剿灭了。如果同时与两个对手联络和谈判，企图引诱两个对手对抗，只会被两者视为最大的威胁。其二，罗严塔尔元帅的檄文，已经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奥丁。他在巴拉特和毕典菲尔特在费沙的妄为，已经造成了帝国统帅总部次长修特莱上将和国内安全保障局长朗古的死亡。这是明目张胆和无可挽回的叛逆，也是对帝国军纪国法的直接践踏。如果对这样的军人还予以宽赦，只会使帝国政府的威仪成为彻底的笑柄，并直接毁灭帝国赖以存在的制度。同时还会使忠于帝国的将兵产生疑惑和混乱。”
　　
　　奥贝斯坦沉着的回答，并未让梅克林格满意：
　　
　　“总之，在军务尚书看来，与共和主义者还有和谈的空间，而对于原本属于帝国的罗严塔尔元帅，则必然是二虎不能并立的关系了，是么？”
　　
　　“统帅总长自然有感慨的权力，我也只是发表自己的观点。最终决策权，还是在宰相大人身上的。过于激烈的争执，是有误导和逼迫主官之嫌的。”
　　
　　梅克林格的脑中，大约迅疾地在构思着犀利而巧妙的反击词藻；但玛林道夫伯爵的发言，打断了帝国军两位最高长官的无益争执：
　　
　　“那么，我作为帝国宰相，宣布针对帝国元帅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和帝国上将弗利兹.由.毕典菲尔特上将变乱事件的处理。首先，尽管罗严塔尔元帅和毕典菲尔特上将的不法行为，严重违背帝国国法军纪，并构成叛乱。然而在此国家危难之时，上述两位提督又曾为帝国军征战多年，立有战功，故帝国政府将寻求与之对话，争取让叛乱的舰队官兵自首，而赦免其过。此事宜将由军务省与宪兵总监克斯拉上将进行操作，并同时保持与帝国新领域内其余几只舰队的提督——缪拉一级上将、****海特上将、舒坦梅兹上将的联系。其次，为了防止目前盘踞在伊谢尔伦要塞的杨威利一党乘帝国军内部发生变乱的机会对帝国进行侵袭，特授权国务尚书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中将率使团前往伊谢尔伦要塞，寻求与杨一党的和谈。最后，为了在局势恶化，或和平解决希望已经丧失的时候，保证以武力消除潜在危险，由统帅总长梅克林格一级上将全权负责。梅克林格一级上将可调动一切尚在帝国统辖下的武装力量，但若有越界的战略性军事行动，必须事先向宰相府申报。”
　　
　　平素以温和、内敛形象示人的玛林道夫伯爵，此刻甚至加上铿锵的语调作为这一段部署的结尾：
　　
　　“无论怎样的措施应对，大约都难做到万无一失。我们只是在尽力维护帝国的尊严，以及帝国军的完整，维护罗严克拉姆公爵留下的事业不被狡猾的敌人破坏殆尽而已。也许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和指摘，但希望在座诸位，能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做出的决策，作为帝国政府的最高官员，我将用自己的生命和荣誉来承担一切后果。多谢诸位的鼎力相助。”
　　
　　虽然听众不过寥寥三人，上了年纪的宰相却似在面对千军万马的激动。梅克林格眼中露出一丝热烈，却也有一丝忧伤。另一边，奥贝斯坦一如既往的不同声色，只是嘴角有微微抽动。
　　
　　三个小时之后，相应的通报已通过或秘密或通常的渠道下发到了各负责官员处。而回到伯爵府的弗兰兹.冯.玛林道夫，在最高会议上喷薄而出的气势，已然尽数消退。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沉重。希尔德在侧陪伴父亲显得蹒跚的脚步，清秀的脸上也有一丝倦容。
　　
　　忠心的管家汉斯，送上老爷和小姐最爱的菜肴，但似乎纯粹为了让彼此感觉好受些，全银河最显赫的一对父女，默默将肉食或蔬菜，放进毫无滋味的嘴里。
　　
　　“与上一次的谈判不同，这一次，我们是处在相当被动的地位了。”宰相紧紧握住刀叉，控制着有些呆滞的语调。
　　
　　“从内外的形势来看，确实这样。但也恰因为如此，双方可能拿出更多的诚意，抛弃一些浮于表面的形式而追求实质上的双赢。再说，杨威利在罗严塔尔元帅发起的第十一次回廊会战中，也损失了百万以上的将兵。与帝国政府达成真正的和议，对他们同样重要。”希尔德的话有条有理。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为了安慰父亲，抑或为了增强自己的信心。
　　
　　玛林道夫伯爵看着自己的女儿。从少年时，她便将自己塑造成精明、干练而富于活力的一种。谈判的前景总能找出合情合理的乐观，但如果杨威利一党决定与罗严塔尔合作，会否有危险，作为帝国方面特使的希尔德，会被当作礼物送给罗严塔尔呢？此外，与前一次和谈不同，希尔德的出使，必须是迅疾而且秘密的。如果被罗严塔尔元帅得知奥丁政府同伊谢尔伦要塞的接触，一定会勃然大怒且生出“帝国政府居然与共和主义的敌人勾结来对付我们”的担忧，从而彻底把远征军推到与奥丁敌对的立场上去罢。
　　
　　“我明白……这是为了帝国。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这样的家庭，必须承担这样的担子！”
　　
　　玛林道夫伯爵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泪水从眼眶中流出：
　　
　　“希尔德，我很害怕，害怕失去你。孩子，你一定保重……”
　　
　　希尔德默默注释着父亲泛白的头发和耸动的肩膀，强忍住悲伤，她为父亲抹去眼泪：
　　
　　“爸爸，我会保重的。”
　　
　　“梅克林格一级上将来访。希望能与玛林道夫小姐会谈。”
　　
　　留着美髭和长发的统帅总长，眼中带着异样的激动。
　　
　　“玛林道夫小姐，您就要离开奥丁，前往乱党盘踞的伊谢尔伦要塞么？”
　　
　　“梅克林格阁下，这是最高会议决定的，您应该知道啊。”
　　
　　“我知道。我是说，这样的举动，难道不是太危险而无意义了么？”
　　
　　“无意义？您怎么能这样想？”
　　
　　“当然！”艺术家提督猛地站起，用提高了八度的声调，仿佛对着舞台下的观众，抒发心中块垒：
　　
　　“自从达贡星域会战来，两国已经进行了一百五十年的战争。数以亿计的人死去，更多的人成为孤儿、寡妇。而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爱春日的阳光，鸣叫的鸟儿，潺潺的溪流。我也爱我的亲人，朋友。如果有人要侵入我的生活，危害和夺去这些，我是愿意为了他们而战的。我是帝国的军人，为了保卫帝国的神圣领土，为了帝国军的武勋与尊严，我也愿意同敌军对抗。可是，眼前这些，到底算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帝国的宇宙舰队总司令袭击帝国的新领土警备军；帝国的上将攻打帝国的基地。帝国已经灭掉了自由行星同盟，可是叛离了同盟的杨威利一党盘踞在帝国的要塞，而现在帝国政府却要派自己的国务尚书去与他们谈判！”
　　
　　“我们的每一步都是在算计，可是谁在算计我们？我们都是一盘棋上的棋子，可是对弈的人，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希尔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梅克林格狂乱舞蹈般的身影。忽然，一级上将转过身，单膝跪在她的面前：
　　
　　“玛林道夫小姐，我愿作您永远的骑士。不要去那充满杀戮和冤魂的伊谢尔伦。让我带着您离开这一切罢。离开这无聊和疯狂的棋局。我甘愿将生命和全部的荣誉奉献给您。广阔的银河有很多美丽的地方，除了战场……”
　　
　　希尔德有一丝眩晕的感觉。但她在瞬间，用冷静甚至有些冷峻的目光，注视着梅克林格闪烁着迷乱的双眼：
　　
　　“梅克林格阁下，请先起来，好么？”
　　
　　梅克林格顺从地站起身。希尔德依旧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很感激您的好意。但请记住，我们各自担负的立场。您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但也是银河帝国的统帅总长。我希望看到的您对帝国二百五十亿民众和数千万将兵尽到自己的责任。杨威利一党，或者说命运的确给我们开了恶毒的玩笑，但我想，我是很难接受在困境面前逃避的男子的。”
　　
　　梅克林格默默的鞠了一躬。抬起头来，眼中的狂热已经变成了坚毅：
　　
　　“请原谅我的冒失，玛林道夫小姐。试图阻碍您去伊谢尔伦的确疯狂，这仅因为我心中对您无上的爱慕，已超出了作为帝国军人应有的无情。”
　　
　　“前往要塞的使团，已经筹备妥当了。这次的规模比上次要小许多。”
　　
　　“那么，祝您一路顺利。我将率领整个银河帝国军，作为您的后盾。也请您多保重自己。”
　　
　　“这是我听到最好的祝辞。谢谢您，梅克林格先生。”
　　
　　一级上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巨大的无力感侵袭了希尔德一直支撑着坚强的身躯，让她瘫倒在沙发上。
　　
　　宇宙历802年，帝国历493年三月23日，由银河帝国国务尚书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率领的使团乘坐高速战舰“巴伐罗沙”号离开了帝都奥丁的宇宙港，秘密向伊谢尔伦要塞挺进。
　　
　　四天之后，也就是三月27日，宰相府收到了来自远征军罗严塔尔元帅的通讯：
　　
　　“同意与奥丁政府就和平解决事变谈判，但谈判的代表，要求派遣帝国国务尚书希尔格尔.冯.玛林道夫中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