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文翰履新 (第2/2页)
这突如其来的握手之礼,让素来沉稳守礼的杨沂中心中一震。
他微微一愣,直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知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郑重地拱手回礼:“末将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明府信任。”
在场吏员兵卒尽数看在眼里,心里各自掂量:这位新知县敬重忠良,心中自有尺度,这是好事。只是这礼节……着实有些古怪,哪有头一回见面就上手拉人家的?不过王浩川是知县,众人心里奇怪归奇怪,却没有谁会傻到把这话说出来。
魏松年看着王浩川对杨沂中这般敬重,心里也十分欢喜,老爷子笑呵呵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毕竟上官与下属能够和睦相处,这是天大的好事。至于上官拉手以示亲近,那也无所谓,都是些虚礼儿,只要别抱在一起亲嘴,老头儿都能接受。
于是他继续为王浩川引荐:“明府,这位乃是本县县尉杨懋,掌百名县弓手,专司城内捕盗、街巷治安。”
听说对方也姓杨,王浩川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尚未散去,本想顺势再问问这位杨懋与杨家将是否也有渊源:
可这杨懋与杨沂中,截然不同。
他早年间四处钻营,托尽了人情门路,想要投在杨沂中父亲杨震的门下。反正都姓杨,便硬攀了个远房亲戚的名头,实则八竿子打不着,无非是想借着杨震的门路求一份举荐的前程。结果被杨震严词拒绝,杨震最厌恶的便是他这种投机钻营、心术不正之辈。
从那以后,杨懋便对代州杨氏一脉怀恨在心。
方才他亲眼目睹王浩川对杨沂中礼遇备至、握手交好,心底那股妒火早已翻涌不息——凭什么?凭什么这小子的将门出身就能得新知县高看一眼?又见王浩川带着百名甲士入城,心中便悄然生出了些别样的心思。
不等王浩川开口,杨懋抢先一步拱起手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却洪亮得几乎响彻城门:
“恭喜明府履职!看明府带的这支队伍,甲胄鲜明,纪律严谨,想来,这便是明府的部曲吧?”
这句话,字字诛心。
蓄养甲兵、私养部曲,在大宋官员那里是顶级的重罪,足以罢官下狱、身败名裂。他张口便将王浩川身后这百名甲士定性为“部曲”,声音还故意放得这般响亮,分明是想把这名声传扬出去,让百姓听见、让官吏听见,以讹传讹,层层发酵,最终递到御史的案头上去。
在场之人,谁都听得懂这其中的分量。
城门之下,春风骤停,全场瞬间死寂。
王浩川愣了。
他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抹掉似的,收了。就这么当街站着,愣了大约三五秒,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杨懋,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县尉,倒像在看一件不太合格的商品。
随即,他又笑了。
“我草,”他由衷地感叹,“我这刚上任,就有节目啊?”
此言一出,周围官吏齐齐一个哆嗦。魏松年的眉毛跳了跳:这词儿……怎么听着不太像官话?
只见王浩川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到杨懋身前,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手来,轻飘飘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一下,两下。
状似抚摸,亲昵得很。但当着全县文武官吏、数十土兵、百余甲士的面,当着城门口几百双眼睛,这动作,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杨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想躲,不敢躲;想怒,不敢怒。就这么直挺挺地挨了两巴掌脸,白净的面皮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红。
就听王浩川不紧不慢地说道:
“行啊,好本事啊。杨懋是吧?本官初次上任,屁股还没坐热,没想到给我来个下马威的,是你啊?”
王浩川回首一指这百名甲士,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城门洞嗡嗡作响:
“这些人是我的部曲?在大宋私养部曲那是下狱杀头的罪名啊?这一百人跟着我穿州过县,没有正规的文书能做到吗?”
“你他妈是傻,还是故意要诬陷本官啊?”
最后半句,几乎是贴着杨懋的鼻子问出来的。
杨懋万万没想到王浩川会当场翻脸。
按常理,新任县令到任,头一件事便是跟下属们搞好关系,求个一团和气,哪怕心里有疙瘩,也得先笑着捂上几个月。他方才那番话,虽是半开玩笑半认真,说到底不过是对王浩川厚待杨沂中的一种反击,敲打敲打这位新知县而已,并没觉得事情有多大,以往官场上都这么玩。
可王浩川倒好,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杨懋脸色一变,赶紧拱手道:“明府,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刚说到一半,王浩川把手一摆:“闭嘴吧。”
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随即他转向主簿沈文韬:“沈主簿。”
“下官在。”沈文韬出列,心里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你一会回衙之后,立即,马上,给我调取全县弓手名册、逐月钱粮底册、全年点卯档案,尽数齐备。”
接着又对杨沂中道:“杨巡检,即刻率土兵封锁弓手营房,禁止任何人走动、串供。当场全员给我点验核对。”
王浩川目光一转,落到自己队伍中的杨志身上。
“杨志!”
杨志跨步上前,抱拳,甲叶铿然:“属下在。”
王浩川当众下令:“你随着主簿、杨巡检三人,一同给我彻查这百名弓手。给我好好查,记住了,好好查,往死了查。有毛病要查,没有毛病,创造毛病也要查!”
这话一落地,在场所有的官员衙役尽数头皮发炸,全都懵了。
他们是头一回听——查账还有“创造毛病也要查”的?这位王明府,报复不隔夜啊!而且做得这么明晃晃,一点遮掩都不要,今天上午诬我,今天下午就抄你家,中间连顿饭都不留。
魏松年在旁边听得胡子直抖,心里却暗暗骂杨懋:“蠢啊,太蠢了。竟敢公然挑战直属上司,这是好日子过腻了?”
这时就见王浩川再次踱回杨懋面前,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周围半圈人都听得见:
“小子,你看——你诬陷我私养部曲,你没证据。我查你吃空饷,必能找出证据。”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刚拍完一件脏东西:“这就叫差距。”
杨懋脸色惨白,愣愣地看着王浩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