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文翰履新 (第1/2页)
宣和六年,三月出头,官道旁的杨柳已经绿得发亮,柳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成群结队地荡秋千。春光烂漫,连风里都透着一股子得意洋洋的劲儿。
城外的驿道尽头,一哨人马正缓缓行来。百余甲士,披坚执锐,腰悬横刀,背负弩机,两两成列,肃整前行。
而队伍中央,却有两辆轻巧的马车居中并行。
车身漆得素净雅致,青帷低垂,流苏轻摇,车窗上缀着细密的竹帘。车轮碾过官道,声响轻柔,与四周甲士铿锵的步伐形成了奇妙的对照,仿佛是这片铁血洪流里开出的一朵温柔的花,把整支队伍衬得刚柔并济,别有一番味道。
头一辆车里坐着的,是王浩川那位新婚不久的小妻子,莫清沅。
小姑娘安稳静谧得很。
也没法不安稳静谧呀,一路上除了吃饭,尽睡觉来着。
女人啊,如果你爱她,就让她吃,让她睡。但别让她胖了,因为胖了,她会怪你。
王浩川自然细心体贴怕她路上受罪,车厢里铺了厚厚的锦褥,底下还垫了一层软绒绒的狐裘垫子,又厚又软和。马车碾过坑洼处,传到车里也不过是轻轻一晃,连梦都颠不碎。
第二辆车里,则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个叫张阿乔,一个叫李慧娘。她们是莫清源的贴身丫鬟,专管内宅杂务。两个女孩都来自陇城县的清河村,父亲皆在那场守村之战中殉了村。
王浩川当初雇她们时,特意给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两人的寡妇娘死活不肯收,说他们五个人为村子拼过命,恩情还报不过来呢,哪能再要他们的钱。王浩川却把脸一沉,撂下话来:不收钱,我就不用人。
两家推让再三,最后只得把钱收下,把女儿送到他跟前。从此张阿乔和李慧娘便跟着莫清源,贴身伺候内宅起居。
王浩川本人,当然是在这支队伍的最前面。
二十出头的六品知县,银鞍白马,春风得意,马蹄疾——搁谁身上不得昂首挺胸、走路带风?
说起来,他本来是可以留在京城更得意的,奈何生活作风问题出了问题,这才被“怕当他老丈人”的赵佶一脚踹去了雍丘。赵佶派人去陇城县颁旨的时候,把告身、敕黄、兵马监押的关防文引一并交到王浩川手上。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不用再进京取了,朕都替你办妥了。
你也别再来了。
不过王浩川自己对这番任命,倒是十二分的满意。雍丘是京畿县,紧挨着东京,可以拱卫京城;而他作为知县兼兵马监押,在这个地界儿上就是一手遮天,正好方便他拉起一支队伍,暗中经营,以备将来万一到来的靖康之变。对他来说,完成任务才是头等大事,旁的都得往后排。
至于公主:
哎呀,就不能想。
那张俏脸一从脑子里冒出来,他心里就乱七八糟。
王浩川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见不到更好。女人呐,真的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话音刚落,旁边的武松便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东家,您就别谦虚了。我看您拔刀杀女人的时候,那手一点儿也不慢呢——那一刀下去,方百花的肠子……”
话没说完,便被王浩川一道恶狠狠的目光硬生生噎了回去。
武松讪讪地闭了嘴,摸了摸鼻子,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打量远处的田地。
队伍继续前行,越靠近雍丘县,路上的行人便越多,被这支队伍吸引的目光也越多。
车马缓缓行至雍丘城下,稳稳地停住了。
王浩川利落地翻身下马,两辆马车也随之停下。亲兵分立两侧,护住女眷与仆从,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乱,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城门口,雍丘县全套文武官吏早已肃立迎候,队列齐整。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青绿色官袍,正是雍丘县丞魏松年。此人掌管县衙庶务,是县衙里除了知县之外最高的佐官。
这魏松年六十多岁了,身材清瘦,却精神矍铄。老头儿性子宽厚,平生不与人争,在官场里浮沉了几十年,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到了这把年纪,早就不指望在仕途上再进一步了,只想着再过几年便告老还乡,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正因为如此,他反倒成了县衙里最超然的一个,没人排挤他,也没人防备他,谁都乐意给他几分薄面。
前任雍丘县令调走之后,县衙里的大小事务一直是魏松年代理主持,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王浩川前来赴任,他便带着县衙各级官吏,齐齐整整地出城迎候,礼数周全,没有丝毫怠慢。
魏松年身旁依次站着的,是执掌账册钱粮的主簿沈文韬——四十出头,面色白净,双手拢在袖中,一双眼睛透着账房先生特有的精明与审慎,站在那儿不动,眼神却把这支队伍从头扫到尾,仿佛已经在心里给他们每个人标好了价钱。
再往旁边,单列肃立、身形挺拔的,是巡检杨沂中,身后站着数十名土兵,一个个挺胸收腹,目不斜视,显是平日里操练得勤勉。
最后才是掌管全县捕盗治安的县尉杨懋,三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颔下蓄着几缕稀疏的胡须,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挂在门脸上的一幅画,风一吹就要掉。
所有人望着眼前这百骑铁甲、威势滔天的场面,心底都不由得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大宋的州县文官赴任,历来都是轻车简从,顶多带几个家仆书童便罢了。谁见过这般铁甲开道、戈戟森森的阵仗?这哪里像是知县上任,倒像是哪位将军来驻防了。
待王浩川走过来,魏松年连忙抢步上前,躬身长揖,礼数做得十足周全:“下官雍丘县丞魏松年,恭迎明府履新。”
行礼毕,他侧过身来,开始为王浩川引荐左右诸官。
“明府,这位是主簿沈文韬,掌一县账册钱粮。”
沈文韬出列,深深一揖:“下官沈文韬,见过明府。”
魏松年引荐完沈文韬,又将王浩川引到那位年轻武将面前,侧身介绍道:“明府,此位是本县巡检杨沂中,掌管巡检寨土兵——他可是代州将门之后。”
王浩川打量着眼前这位二十多岁的青年,见他眉目清正,风骨凛然,周身自有一股世代忠烈浸染出来的气度,心头先自生出三分好感,便开口问道:“你是代州将门?敢问杨令公杨业,与足下有何渊源?”
杨沂中朗声答道:“回明府,先祖正是杨业。末将乃杨业玄孙。”
“好!”
王浩川眼前一亮,上前一步,伸手便握住了杨沂中的手,握得还相当用力,上下直晃:“原来是忠烈之后,可敬可佩!杨氏忠名冠绝天下,金刀杨令公血战陈家谷的事迹,本官素来敬仰。往后雍丘的城防、巡捕安靖诸事,便要多仰仗杨巡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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