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指缝余烬 (第2/2页)
王崇义临死之前,手指上沾过白磷骨粉。换句话说,他在赏菊宴开始之前或开始的当口,亲手封过一封火漆密信。封缄的位置在右手食指——那正是捏住火漆印模往下按压时用力最重、最容易沾上蜡脂残渣的手指。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来。他望着烛光下王崇义那张紫胀而僵滞的面孔,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这个商人、这个半路闯进粮草调拨迷局里的“意外“,在赴宴之前的一刻还在封一封信。他把那封信交给了谁?送去了哪里?信里面写着什么?而那封用白磷骨粉封缄过的密信,和他书房地毯底下那枚五瓣梅花的火漆蜡块,是不是同一封信的残余?
他忽然想起方执事说过的话——“开席之前,刘爷拿了一份文牒给王员外看,两人头挨着头翻了几页,王员外问了句'这个数字对得上吗'。“王崇义那时已经看过了涂改的粮草文书,也知道数字对不上。他大约是在那个时候决定要把这件事写下来、封起来、送出去。他把那封信送给了什么人,也许是一个他觉得能替他说上话的人,也许是一个他觉得能够护住他的人。然后他封好了信、洗净了手指上沾的白磷骨粉——却没有洗干净指甲缝里那一丝残渣——走回了赏菊宴的席面上,坐进了那个被九宫菊阵和蛇涎脂包围起来的主桌。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饵。一个明知道危险、却还是坐在了那里的人。
狄仁杰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白绢上那撮粉末小心地包好,收起,然后朝郑老头道了声谢,走出了停尸房。
夜色更深了,院中那棵老榆树在风里哗哗地响着,将一地碎碎的树影摇得浮动不息。狄仁杰站在廊下,掏出那枚五瓣梅花的蜡块,在指尖慢慢地转了一圈。蜡块表面那五片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颜色也沉了些,看不出是什么时候压出来的。但此刻他知道了一件事:王崇义死前亲手封过一封用白磷骨粉火漆压印的密信,而他的书房地毯下留下的那枚蜡块,恰好就是这种火漆脱落后残存的一角。
信写成了,封好了,送出去了。送信的人是谁,他不知道。收信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但那封信的内容——关于五千石被改成三千石的粮草调拨、关于无相寺偏院里的铁器和陶瓮、关于刘崇德那艘夜航货船——一定已经落到了某个人手中。
那个人的手上,大约还留着王崇义捺上去的半枚指印,和一道被压得深深浅浅的五瓣梅花纹路。
狄仁杰将蜡块收回锦囊,转身走回驿馆。马荣还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大人,走不走?“
狄仁杰抬眼看了一下天边。东方隐隐露出一丝灰白,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他想了想,摇头道:“天亮之前赶不到长安了。等我再理一遍卷宗,天亮后再走。“
马荣张了张嘴,没再坚持。
狄仁杰推门进屋,重新坐回桌前。他将郑老头验过的那撮白磷骨粉连同停尸房里的勘验记录放在桌中央,又把那枚蜡块、残信、假令牌、蜀锦残片和涂改文书逐一排在两侧。烛火下,这些东西一字铺开,像是案卷上被红笔圈出的重点条目,每一件都在他自己的位置上闪着一层幽晦的光。
他拿起那张勘验记录重新读了一遍。郑老头的字写得细而密,每一项都记录得工工整整,包括死亡时辰、遗体外表特征、初步验毒结果、体表外伤检查等等。他读到最后一行时,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右手指甲隙见异色微末,未详何物,已剔存待验。“
郑老头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把它记在了勘验记录最后一行,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地挤在那里,像是一条被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备注。
狄仁杰放下勘验记录,望着那行小字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桌上所有物件一一收进锦囊,将那卷残信和那枚五瓣梅花蜡块放在最贴身的暗袋里,站了起来。
“天快亮了。“他对马荣说,“让乔泰备好马,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