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无声的撕裂 (第2/2页)
他知道不能再问了。
关彤的反应已经给了他部分答案——她对“非认证引导者”的警惕和那种细微的僵硬,或许源于她亲眼见过或处理过相关的“性质恶劣的事件”。
但她也绝不会透露更多,这是纪律。
而且,孙煜的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阅览室天花板角落。
那里,一个半球形的黑色监控摄像头,正无声地俯视着整个房间。
红色的小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这次会面,从头到尾,都被记录在案。
他刚才的每一个问题,关彤的每一次停顿和回答,都变成了档案里可能被标记、被分析的字节。
“还有别的问题吗?”关彤问,已经做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
“没有了。麻烦您了。”孙煜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嘎吱声。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厚重的木门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关彤依旧坐在电脑后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她没有再看孙煜,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缓慢地滚动着页面,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工作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走出旧办公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过来,吹散了孙煜身上沾染的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
他沿着街道走向公交站,脚步不紧不慢,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反复推敲着关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语气停顿。
个体感知偏差?
不,他不信。
那种本质的差异,不是“偏差”能解释的。
关彤知道档案有问题,至少,她知道档案的“综合报告”可能掩盖了某些极端的、不常见的副本状态。
但她受制于纪律,或者受制于局内某种共识,不能也不会对他明说。
第七条的铁律和那丝僵硬……她对非官方引导者的警告是真实的,那种细微的情绪反应也是真实的。
这意味着段崇刚那样的存在,在749局眼里,是明确的“敌对”或“高危”目标。
而他孙煜,一个刚刚接触异常的新人,不仅接触了,还接受了对方的“标识”……这件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更关键的是,这次主动接触关彤的试探,很可能已经将自己置于更严密的观察之下。
监控摄像头记录了他的疑问,尤其是关于环境差异和第七条的问题。
在张国庆那样的人眼里,这些疑问本身就意味着“不稳定因素”和“潜在风险”。
他需要一个新的信息渠道。
一个不会被749局监控,或许能接触到“另一边”视角的渠道。
公交车摇晃着驶入站台,车门打开,喷出一股混杂着汽油和人体气味的热流。
孙煜随着人流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荣的“正常”景象。
但这片“正常”之下,却暗流涌动,而他正被困在这暗流的漩涡中心。
回到家,母亲姚淑君依旧准备了晚饭,依旧用那种混合着担忧和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
孙煜勉强应付过去,快速吃完,再次将自己锁进卧室。
这一次,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坐下发呆。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他熟练地输入一串复杂的网址——那是一个他多年前混迹网络时知道的、早已弃用的匿名技术论坛。
论坛界面古老而简陋,充斥着各种早已过时的编程讨论和密码学帖子,活跃度极低,像个被遗忘的电子坟墓。
段崇刚那晚在疗养院,曾似不经意地提过一句:“……有些边缘的讨论区,偶尔会流出一些……未经修饰的见闻。”
当时孙煜没在意,现在,这句话却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能的方向。
他没有直接登录。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启动了一个多年前自己捣鼓的、用多层代理和虚拟跳板搭建的临时网络通道。
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飞速滚动着加密协议的连接信息,IP地址像走马灯一样变幻。
整个过程持续了五分钟,直到最终跳转到一个无法追踪的匿名节点。
论坛登录界面弹出来。
孙煜用了一个完全随机生成的用户名和密码,注册了一个一次性账号。
发帖界面简洁得只有标题和内容两个文本框。
他盯着空白的光标,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要说什么?
怎么说?
直接问“知识长廊”?提段崇刚?那等于自杀。
他需要抛出饵,但又不能暴露自己。
要让可能存在于这片“边缘”地带的人,能听懂他的困惑,同时让无意中瞥见的局方监控(如果这个论坛也在监控范围内)只觉得这是一个新手的胡言乱语。
手指落下,在标题栏敲下:【新人求助:关于B级副本“图书迷宫”的感官记录矛盾】。
内容框里,他写道:
“近期接触相关档案,描述环境为‘稳定光照古典图书馆’。但亲身经历(仅一次)残留印象截然不同:绝对黑暗,死寂低温,守卫形态为‘非标准构装体’(具体描述避免污染扩散)。已知官方解释为‘个体感知偏差/认知折射’。请教:此类‘描述’与‘体验’的极端背离,在已知案例中是否属于常态?或指向其他可能性?(注:仅为理论探讨,无实际进入计划,严格遵守认知隔离原则。)”
他反复看了三遍,删掉了“非标准构装体”后面括号里几乎要溢出的具体描述冲动,最终只留下冰冷的、克制的疑问。
然后,他点击了发布。
帖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论坛那个冷清的“异常现象讨论(非官方)”板块,像一个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道能否激起一丝涟漪,也不知道会惊动潭底怎样的存在。
孙煜关掉网页,清除掉所有浏览器记录和临时文件,断开了那层层叠叠的代理连接。
电脑屏幕暗下去,卧室重新被黑暗吞没。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论坛帖子发布时那一声极其轻微的、虚拟的“滴”声。
未知的反馈,需要等待。
可能是二十四小时,可能是更久,也可能永远没有回音。
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749局的评估在继续,母亲的忧虑在累积,藏在他意识深处的三件灵境材料在无声地散发着只有他能隐约感觉到的、微弱而持久的波动。
段崇刚留下的“召唤师(派蒙)”标识,在他手臂皮肤下微微发烫,像一颗沉睡的、等待着唤醒信号的种子。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孙煜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像一个潜伏在交界处的哨兵,等待着来自未知方向的、第一缕可能照亮前路,也可能引燃烈火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