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以身为饵锁煞,借刀杀人探路 (第2/2页)
黑气涡流依旧在缓慢旋转,孙金彪的颤抖略微减轻,老周如同泥塑,苏砚脸色苍白地站在稍远处,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地上那粗糙的湿痕,看着坑中沉默的骸骨,看着靠墙而坐、气息奄奄却如同磐石的顾衍,清冷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
终于,顾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凝聚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暂时……压住了。”
老周和苏砚同时身体一震,仿佛这两个字才让他们从噩梦中惊醒。
顾衍的目光移向孙金彪。
这个刚才还如疯魔般的胖子,此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全身被冷汗浸透,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死寂的灰青,嘴唇乌紫,眼神涣散,但那涣散的深处,却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极度恐惧后的清明。
他身上的玉蝉阴气与铁链黑气的对抗似乎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不再剧烈翻腾,而是形成了一层贴身的、不断微微流转的灰黑色气罩,将他包裹其中,看起来诡异而脆弱。
“孙老板,”顾衍的声音依旧嘶哑,带着血沫的锈蚀感,“你这条命,算是暂时从阎王那里抢回来了。”
孙金彪闻言,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半天才挤出带着哭腔的破碎字句:“顾……顾大师……我……我这……”
“根源在下面更深的地方。”顾衍没有理会他的哀鸣,直接打断,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好,“你身上这玉蝉的阴气,和这地底铁煞的‘根’,是同源的。孙老板,你当初摸到那玉蝉,是不是就在茶馆后街,你家老宅翻建的时候?”
孙金彪闻言,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和羞愧,像是最隐秘的伤疤被当众揭开。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可对上顾衍那双虽然疲惫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感受到体内那依旧在隐隐作痛、与脚下恐怖事物共鸣的阴冷,所有侥幸心理瞬间崩塌。
“是……是的……”他声音发颤,几乎泣不成声,“三年前……就、就在后面不远,那栋老宅子……原来是个破败的小院,地下……地下有个很隐蔽的地窖,入口在墙基下面,封得死死的。我、我那时候刚收了批‘水货’,正缺地方处理……就、就找到了那个地窖……里面有些……有些旧东西,坛坛罐罐,还有几件……几件看不出年代的杂件,那玉蝉……就在一个锈穿的铁盒子里,用油布包着……地窖结构很怪,墙壁上有很深的抓痕,墙根还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我以为是旧人瞎刻的……还有一股散不去的铁锈和腐臭味,我不敢……不敢往深了挖……”
顾衍静静地听着,孙金彪的描述,与他之前法眼极不稳定时隐约“看”到的一些破碎画面——士兵在黑暗地窖中匆忙掩埋物品——逐渐吻合。
那士兵,很可能就是当年某个察觉此地异常、奉命封存的人,结果留下了隐患,最终被孙金彪这个利欲熏心的古玩商误打误撞触碰。
墙根的小花刻痕,他心里咯噔一下,和玉蝉背面的菊花纹隐隐对上了。
“那宅子和地窖,现在还在么?”顾衍问。
“在、在的!地窖入口我又封回去了,宅子……宅子现在租给了一个做小生意的……”孙金彪忙不迭地回答,生怕答慢了自己又要遭殃。
顾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积蓄力量。
茶馆内只剩下黑气涡流低沉的呜咽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孙老板,”顾衍再次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孙金彪那张写满恐惧和讨好的脸上,“现在,我们谈一笔新交易。”
孙金彪一个激灵,差点又要哭出来:“大师您说!多少钱我都给!只要能彻底弄掉这些……这些东西!”
“不要你的钱。”顾衍摇头,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又黑了一瞬,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口——那里缝着一片他从原身遗物里翻出的、老旧的墨绿色笔囊碎片,和苏砚那支钢笔的笔身材质一模一样,“你的钱,刚才已经预付了定金。现在,你需要付出别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第一,你负责联系一支绝对可靠、嘴严、不问问题的工程队。设备要精良,最好是能小型定向钻探、带摄像探头的。以‘茶馆老旧,重新装修加固地基’为名,费用你先垫着,从你后续该付的‘救命费’里扣。我们需要对这地底,进行一次谨慎的、小范围的探查。方向,我来定。”
孙金彪闻言,胖脸抽搐了一下。
工程队、定向挖掘……这动静小不了,万一触碰到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可他看着顾衍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感受到体内那如影随形的阴冷,知道讨价还价的余地为零。
“我……我尽力去办……”
“第二,”顾衍继续道,语气加重,“动用你所有在古玩街、甚至周边省市的消息网。给我打听,最近半年,有没有外面来的人,尤其……尤其是日本人,对西安老城区的历史遗迹、地下情况,特别是跟风水、龙脉、古战场、秘密埋藏点相关的,表现出异常的兴趣?问得要巧,别打草惊蛇。”
“日……日本人?”孙金彪一愣,这个范围和指向性让他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恐惧。
古玩行水深,他隐约听过一些关于早年日本人在西北活动、搜刮文物和测绘地理的传闻,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照做就行。”顾衍没有解释,“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这两件事,你能办到,之前那笔钱,算是抵了一部分诊金和后续探查的预付款。办不到……”顾衍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冰冷,比地底的铁煞更让孙金彪胆寒。
“办得到!一定办得到!”孙金彪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苏砚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手里不知何时拿出了她的笔记本,快速地记录着。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地窖、玉蝉、工程队、日本人等关键词。
直到此刻,她才停下笔,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看向顾衍,那里面翻涌着学术研究者面对未解之谜时的强烈探究欲,以及一丝更加复杂的、或许是基于女性直觉的忧虑。
“顾先生,”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刻意压过了黑气涡流的背景音,“刚才,你讲述黑子……那只军犬的故事时,提到的细节,时间、地点、任务、主人张长顺的名字……我查阅过大量沦陷时期西安地下活动的档案碎片,有一支隶属于抗联教导旅、后期在关中执行秘密任务的小分队,其成员名单和部分行动记录,在民国三十年冬有过一段模糊的断档。其中确实有一名姓张的骨干成员,代号‘长顺’,左腿有旧伤……”
她看着顾衍,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你说的那个故事,和我正在研究的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高度吻合。这不是巧合,对吗?那些档案,很多是近十年才陆续解密或被发现的。你……是如何知道得那么清楚的?”
空气瞬间更加凝滞。
老周茫然地看看苏砚,又看看顾衍。
孙金彪则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未来的交易里,对这段对话似懂非懂。
顾衍迎着苏砚探究的目光,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坑洞中央,那具蜷缩的狼犬骸骨,以及骸骨下方,那暂时被黑气涡流环绕、却依旧在无声搏动着的、更深的黑暗源头。
那里埋藏的,恐怕远不止是百年前的军犬遗骸和旧时代阵法那么简单。
孙金彪的玉蝉,铁煞的共鸣,苏砚的历史档案碎片……所有线索都隐约指向一个更庞大、更冰冷的阴影。
茶馆地下,很可能沉睡着比孙金彪的贪婪、比这无名铁煞阵、甚至比黑子的忠诚怨念更危险的东西。
那东西与他魂穿重生、与这具身体的虚弱、与那冥冥中拉扯他来此的因果,或许有着直接的关联。
与他前世那个魂飞魄散、却可能同样以某种形式残存下来的宿敌——黑泽彦,直接相关的秘密。
他看着地砖,轻声说道,仿佛在回答苏砚,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黑气的呜咽里:
“有些历史,不是藏在档案里。”
话音未落,一阵没来由的、比铁煞阴寒更尖锐的寒意,悄然掠过他的脊背。
茶柜后面,那面被塞回墙洞的枣木罗盘,此刻正隔着木板微微震颤,盘面的磁针疯狂打转,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紧接着,地底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绝非错觉的……一声抓挠。
像指甲刮过砖石,又像兽爪蹭着泥土,一下,又一下,正从极深的地方,缓慢地向上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