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子时打烊,不接因果 (第2/2页)
他盯着那块地砖。
刚才一闪而过的法眼观气,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却抽走了丹田里刚攒下的一小截阳气。此刻那缕温热的感觉已消失殆尽,冰冷的空虚感再次蔓延,带着针扎般的残留刺痛。
不能再深度开眼了。
他无比清楚这一点。以现在这具身体的容量,刚才那一下已经接近危险警戒线——再动用法眼透物窥探,不等寒疾发作,阳气先就要溃堤。好在《山泽通气诀》还能稳住底子,只要不强行透支,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那块砖……
顾衍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阳光从门窗缝隙投下,在积着微尘的空气中拉出光柱,照亮普通的桌椅、柜台、茶具,一切都平常甚至破败。只有那块砖静静嵌在地板中央,颜色深沉,边缘规整,和周围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特异。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眼……
就在这时,一幅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撞进他脑海。
——同样是老旧建筑内部,像祠堂,又像仓库。光线昏暗,窗外泼天暴雨,雷声闷响。几个穿旧式军装、面容模糊的士兵,正用铁锹和镐头在大厅中央奋力挖掘。泥水四溅,挖出不深不浅的坑后,一个士兵小心翼翼将用油布裹得严实的长方形铁盒放进去,再迅速掩埋、夯实、铺地砖……动作熟练而紧张,像在完成一项绝密使命。
画面一闪而逝,只剩下剧烈的头痛和丹田处更尖锐的刺痛。
“呃……”顾衍闷哼一声,用手死死按住小腹,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阳气真的快到极限了。
他不敢再犹豫,也顾不上节省,艰难地挪动身体离开太师椅,扶着墙壁和柜台,一步步挪到茶馆最里侧的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个沉重的老式雕花茶柜,漆色斑驳,铜活氧化发黑。
顾衍喘了几口气,用尽力气将茶柜挪开寸许,露出后面灰扑扑的墙面。他伸出依旧微颤的手,在墙砖上摸索一阵,找到一块边缘细微松动的砖,轻轻抠了出来。
墙砖后面是个不大的凹洞,里面塞着几件用油布包裹的物事。
顾衍将它们一一取出:
首先是罗盘。枣木底,包浆厚重,中央天池磁针已有些黯淡,但盘面雕刻的八卦、天干地支、星宿分野依旧清晰深邃,透着沉甸甸的岁月感,形制绝非近百年之物。
其次是几枚古旧铜钱。不是常见的清代制钱,是更古老的开元通宝,甚至混杂着几枚锈蚀厉害的半两钱,边缘磨损光滑,穿系的红绳早已褪色发脆。
这些是他魂穿醒来后,在这具身体原主人遗物里找到的,原样塞在这个隐秘凹洞里,原主似乎从未用过,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顾衍之前自身难保,也一直没动用。现在,不得不用了。
他将罗盘平放在异常地砖旁的地板上,铜钱握在左手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凝聚了些。
指尖贴着枣木盘面,熟悉的触感顺着经脉漫上来——这是前世练了几十年的本事,不用动用法眼,单凭指尖的震颤就能辨出七八分。
深吸一口气,顾衍强迫自己忽略丹田的刺痛与四肢的冰冷,默运半圈《山泽通气诀》稳住气息,将注意力集中在罗盘上。
他没有开启法眼,只用最基础的风水师望气观形的本能,配合掌心铜钱微弱的感应——这是低消耗探查手段,属于风水师的基本功,远比不上法眼精准,但胜在稳妥,不会轻易触动根基。
罗盘中央的磁针开始微微颤动。
起初是无规则晃动,很快,颤动有了方向性。针尖缓缓转动,掠过几个方位后,稳定指向那块深色方砖的正中心,还微微下沉,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顾衍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罗盘的反应,结合刚才破碎的画面与法眼所见,指向性已经很明显:这块砖下面,确实埋着东西。而且那东西散发出的气息,与孙金彪身上那枚邪异玉蝉同源——都是阴邪死气,只是更加内敛、沉淀。
会是什么?
士兵埋藏的铁盒?里面装着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茶馆、这块地砖下面?
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诡异遭遇,开始隐隐串联。他忍着头痛,试图从掌心铜钱的微妙震颤与罗盘针的指向角度,解读出更多信息。
就在他心神沉入罗盘那小小天地时——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小动物爪子在木头门板上轻轻抓挠的声音,从茶馆紧闭的大门外传来。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却在死寂的茶馆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
顾衍猛地从专注状态中惊醒,心脏重重一跳,抬头看向大门方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
“嗡嗡……”
他揣在棉大衣内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
顾衍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大门移回罗盘,又看看紧闭的门,眼神锐利起来。他快速将罗盘和铜钱收拢,用油布胡乱一裹塞回墙洞,再把墙砖堵回去,最后用力将沉重的茶柜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掏出那部款式老旧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彩信。指尖有些发冷,他点开。
图片加载几秒后显现出来。不是普通照片,更像翻拍的老照片,像素不高,带着岁月的模糊感。
画面中央,是一只小巧的银质怀表。表盖打开着,露出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而表盖内侧,用精细工艺刻着两个汉字——
黑泽。
字体是旧式日文汉字书写风格,工整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意味。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顾衍脸上,将他眼底骤然腾起的、仿佛能冻裂灵魂的寒意照得清晰无比。他指尖下意识攥紧——前世,九菊一派的人盯梢时,也是这种如芒在背的阴冷感。
百年前的宿敌,竟然也追着过来了。
窗外,蝉鸣忽然歇了一瞬,又更加聒噪地响了起来。
茶馆里,那股阴冷的死寂气息,似乎更浓了。
顾衍没有删除短信,也没有回复。他只是将手机缓缓放回口袋,然后用比刚才更紧的力道,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厚重旧棉大衣层层裹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门外无声的抓挠,以及怀中这来自幽冥的“问候”。
他的目光穿过寂静的茶馆,落回大厅中央那块深色的地砖上,久久未动。
地下的秘密,门外的异动,还有跨越百年找上门的仇敌……
这盘棋,比他预想的,开局就要凶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