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子时打烊,不接因果 (第1/2页)
第2章子时打烊,不接因果
茶馆里的空气像被泼翻的茶水和那场无声交锋洗过一遍,剩着沉闷的余热,还有一缕挥之不去的腥冷气。
顾衍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失了兴趣,只有胸口极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顾先生。”
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顾衍眼帘未动,像已经睡熟。
“三百块,不用找了。”那声音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就当是……听故事的茶资。”
一阵极轻的纸张摩擦木台面的声响传来。可这一次,三张钞票并没被推过来,反倒像被收了回去。
顾衍终于缓缓掀开眼皮。
他目光没什么焦点,先落在老周正收拾碎瓷片、擦抹茶水的背影上,才慢吞吞移向柜台前。
苏砚不知何时离开了角落,此刻站在柜台外一步远的地方。她手里还捏着那三张钞票,浅灰亚麻衬衫在燥热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凉。她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顾衍刚收回、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上——确切说,是落在他那根刚凌空划过、指尖还残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红印痕的食指上。
红痕正飞速消退,像皮肤下一道即将愈合的细伤。
“先生刚才描述邙山古墓的细节,”苏砚开口,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学术发现,“墓葬结构、青石板下的砖龛、绢帛的位置……与三年前洛阳考古队在邙山北麓抢救性发掘的东汉家族墓出土竹简记载,有七成以上吻合。那批简牍因保护和释读困难至今未公开,只有项目核心人员知道大致内容。”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顾衍:“顾先生消息很灵通。是茶馆里听来的野闻,还是……有别的渠道?”
茶馆里更静了,只剩老周擦地的窸窣声。
顾衍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没神采的眼睛里,极快掠过一丝涟漪,快得像错觉。他轻轻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声。
“苏副教授,”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事后的虚弱,吐字却清晰,“茶馆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故事听不到?汉代的,唐代的,民国的……真假掺半,听着解闷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砚脸上移开,投向门外刺眼的阳光:“至于吻合……天下地下的土坑子,埋东西的法子来来去去就那么几种,撞上了,也不稀奇。”
他抬起手,不是去接钱,而是做了个极微弱、近乎乏力的下压手势:“茶,已经打烊了。因果……也了结了。苏副教授请回吧。老周,送客。”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老周赶紧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满脸憨厚歉意:“这位老师,您看……我们老板身体实在不好,经不起累,这……”
苏砚看着顾衍重新闭眼、拒人千里的模样,又看了看他苍白近乎透明的侧脸,还有盛夏里格外突兀的厚棉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没坚持。她将三张钞票轻轻放在柜台角,没再多说,转身拿起笔记本和钢笔,朝门口走去。
经过孙金彪刚才躺过的地方,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地板还湿着,残留着未擦净的污渍,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阴冷感。她蹙了蹙眉,终究没停留,推门离开了。
“咣当。”
旧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
老周这才松了口气,拿起那三张百元钞,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顾衍:“衍哥,这钱……”
“收着吧。买点好茶叶,别老拿陈货糊弄人。”顾衍没睁眼,声音闷在棉衣领子里,“地上仔细擦擦,多用热水烫一遍。晦气。”
“哎,好嘞!”老周应着,转身去拎热水壶,嘴里忍不住小声抱怨,“这孙金彪真不是玩意儿,闹这么一出,地砖缝里都渗进茶渍了……还有这土腥味,唉,衍哥您说他是不是刨了哪家坟头,沾了一身死气回来……”
顾衍没接话。
他等着老周拎来热水,哼哧哼哧趴在地上用硬毛刷擦洗。当老周的刷子移到大厅中央、靠近门口阳光光斑边缘的那片区域时——
“咳!”
顾衍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不是孙金彪来时那种压抑的闷咳,是更急促、更不受控制的一下。
与此同时,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抠进了老旧木头的纹理里。
丹田那口刚因汲取了一丝因果生气而略微润泽的“枯井”,毫无征兆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不是之前缓慢冻结的寒意,是一种尖锐的、仿佛细针在井壁刮擦的刺痛。
他下意识看向老周擦拭的地方。
视线聚焦处,是大厅正中央一块看似与其他青砖无异的方砖——只比周围的砖颜色深上一点点,仿佛浸染过什么,又像是年代略有不同。
就在顾衍视线落上去的刹那,那块深色方砖下方的缝隙里,一丝极其淡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气,悄无声息渗了出来。
那黑气的质感,与他方才在法眼中看到的、包裹孙金彪的污浊灰黑气场,以及玉蝉中渗出的死气……同源。一种更古老、更隐晦,但本质相同的阴寒死寂。
“老周!”顾衍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丝,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停下!别碰那块砖!离那里远点!”
老周被吓得一哆嗦,刷子差点掉了,抬起头一脸茫然:“啊?衍哥,咋了?这砖……”
“别问!起来!”顾衍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又跌坐回去,脸色白了几分,“现在!立刻!把店关了!打烊!今天不做生意了,谁来也不开门!”
老周跟了顾衍几年,从没见过他这样——不是对付孙金彪时那种慵懒的冷漠与精准的恐怖,是一种发自深处、近乎本能的惊悸与忌惮。他不敢再问,赶紧扔下刷子,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把门外“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休息中”,再“咔哒”一声从里面插上门栓。
做完这些,他有些局促地走回顾衍身边,压低声音:“衍哥,好了……那块砖,到底……”
“你先回后院歇着。”顾衍打断他,目光死死锁在那块深色方砖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没我叫你,别过来。今天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当不知道。”
老周脸上浮出恐惧,更多的是对顾衍的信任与服从。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脚步有些发软地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小门轻轻关上,前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顾衍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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