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古寺藏笺故人逃 (第2/2页)
但如果是城外的小庙,或者一座已经废弃的旧刹,那就另说了。
她将银针插回针囊,把名录收好,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院墙外面传来一两声更鼓,约莫是子时前后。
白芷的呼吸声从前堂那边隐约透过来,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上官堂靠着椅背阖上眼,脑子里将今晚在裴府西苑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书架的排列、暗格的位置、铜丝拉动时墙体内部那声咔嗒、裴忠推门进来后目光在第三层停留的那半息。
那半息的时间太精准了,像是一个人每年都在同一个位置系同一个结,熟到不用想就知道那个结该在哪里。
天亮之后她先去了一趟洛阳城南的坊市,在一家专门卖杂货的老铺子里用两文钱买了一张洛阳郊外的舆图。
铺主是个哑巴,只会比划,但画舆图的手艺极好,连城外荒废的村庙和枯井都标得清清楚楚。
上官堂将舆图带回济生堂铺在药柜上,手指沿着洛阳城外的道路一条一条地捋过去。
城南方向约二十里处,舆图上用极小的字标着一处已经模糊的墨点,旁边写着三个字——“寒山废寺”。
墨迹太淡了,像是很久以前画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补过。
她将舆图折好收进药箱,换了一身干净但不起眼的灰布短衣,将针囊和药箱带好,对白芷说今天要出城一趟,天黑前回来。
白芷正蹲在院子里给薄荷浇水,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好,末了又补了一句:“娘子您带把伞,今早云厚。”
上官堂抬头看了一眼天,果然云层压得低,灰白色的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她顺手从门后拿了一把旧油纸伞夹在腋下出了门。
出城之后沿着官道南行大约十里,路面渐渐从平整的黄土变成了碎石和杂草混合的野径。
又走了五六里,官道在一处分岔口拐向东,而她要去的地方在分岔口南侧一条几乎被灌木掩住的小道上。
她拨开齐腰的野草走了进去,脚下是一条荒废已久的旧径,路面塌陷多处,碎石松散,两旁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枝丫交错几乎遮蔽了头顶的天光。
约莫走了两刻钟,灌木丛忽然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和一座坍了半边的旧庙。
庙门早已没了,门框歪斜着,像一根被压弯的老骨头。
山门顶上的匾额只剩了半截,“寒山”两个字里的“寒”字还剩半边,“山”字倒是完整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旧漆剥落后的灰白色。
她踏进庙门,院内的荒草没过膝盖,地面铺着的青砖已经碎了大半,缝隙里长满了野生的藤蔓。
正殿的屋顶垮了一半,雨雪天里怕是早漏成了一片泥沼。
她沿着正殿外墙绕了一圈,目光落在殿后一棵老槐树上。
那棵槐树的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干涸的河床,底部的根系隆起突出地面,粗壮的根须像巨爪一样牢牢抓着泥土。
槐树根下。
阿春埋在银丝里那个地址指向的就是这个地方。
她蹲下身来,用手拨开靠近树干根部的野草和浮土,露出底下盘结错乱的根须。
她顺着最粗的一根主根摸下去,在根须分叉处的背面摸到一处手掌大小的凹坑,像是被人用小铲子挖出又填平的痕迹。
她用指甲将浮土一点一点拨开,掏了不到两寸深,指尖便触到一只硬物的边缘。
是一只陶罐,粗胎素面,大小约莫两只手掌合拢。
罐口用湿泥封了一层,泥壳干透了硬得像石头。
她将陶罐整个从坑里捧出来,轻轻磕碎封口的泥壳,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来。
是几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件,叠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封的封面上写着“阿春亲启”,墨色已旧,折痕深重。
她没有拆开那封信,只是将所有信件连同油布一起重新包好,连同陶罐一同用一块备用的包袱皮裹了背在肩上。
然后将那处凹坑用浮土填平,把野草拢回原样,起身离开了废寺。
她走出灌木丛重新回到官道上的时候,天果然开始落雨了。
先是稀疏的几点,打在尘土上溅起小小的泥花,很快变成细密连绵的雨丝。
她撑开那把旧伞,沿着官道往回走,雨幕将四野罩成灰蒙蒙的一片,官道上偶有一两辆赶路的牛车吱吱呀呀地经过,赶车人缩在蓑衣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回到洛阳城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她从南门进城,拐进东市南巷,在胡姬酒肆对面那家茶棚的屋檐下收了伞站着,隔着雨幕望了一眼酒肆的门脸。
绿幡被雨水淋透了垂下来,颜色比平日深了几分。
门口有一个人正弯腰在门前的石阶上摆着一排小陶罐,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浇下来,把那些陶罐罐口盖着的油布砸得啪啪响。
是阿春。
她正蹲在那里,背对着巷口,发辫上的红绳被雨水打得贴着颈侧。
上官堂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雨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包袱里那些信的重量压在她肩上,不沉,但她步子比来时慢了。
阿春把这些信埋在城外的寒山寺,说明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身边,随时有被人搜去的风险。
而她昨晚潜入裴府西苑之后裴蕴已经起疑了,吴十四奉命清理一切线索,阿春很可能是下一个被清理的人。
她回到济生堂的时候身上的灰布短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半截。
白芷手忙脚乱地替她接包袱、找干巾子擦头发、去后厨煮姜汤,嘴里碎碎念着“我就说让您带伞吧带了伞也没挡全乎”。
上官堂由着她忙活,自己将包袱拎进卧房锁好,换了干衣裳出来在前堂坐下喝姜汤。
汤还没喝完,门外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落得急而重,像是跑来的。
紧接着白芷“哎”了一声,门帘一掀,周捕头那张黑脸探了进来,气还没喘匀:“上官娘子,萧少卿让我来知会您一声,胡姬酒肆那边出事了——老板娘不见了。伙计说今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柜台后面没有人,后院的卧房也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自己走的。萧少卿说请您去一趟。”
上官堂将姜汤碗放下,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