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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笔吏

第17章 笔吏 (第2/2页)

一团灰白色的东西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泥上。它只有拳头大小,外面裹着湿漉漉的纸。纸被水泡烂了,露出里面一截弯曲的指骨。
  
  指骨动了一下。
  
  五根手指从纸里撑开,指甲薄得透明,沿着白灰线往外爬。爬到线边,手掌被香灰烫得冒出一缕白烟。
  
  纸皮收紧。
  
  那只手发出一声孩子似的尖叫。
  
  叫声没有经过空气,直接钻进耳膜。
  
  我太阳穴被针扎了一下,耳朵里立刻灌进江水拍岸的声音。无数人隔着水喊我的名字,声音重叠在一起,最后全变成赵大伟的嗓音。
  
  “砚哥,拉我一把。”
  
  那只纸手向我伸来。
  
  苏晚一脚踩住它。
  
  靴底落下,纸皮爆开,露出里面蜷缩的半张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条被黑墨填死的嘴缝。
  
  它在鞋底下张嘴。
  
  没有声音。
  
  门内却响起一声沉闷的吞咽。
  
  咕咚。
  
  那团纸被什么东西从地上拖走了。它的五根指头死死抠住泥面,指甲一片片剥落,留下几道短短的血痕。苏晚抬脚时,鞋底还粘着半块湿纸。
  
  她盯着门缝。
  
  黄铜罗盘在她手里转了起来。
  
  第一圈,指向小屋。
  
  第二圈,指向墓拱。
  
  第三圈,指针撞在盘心,发出咔的一声。
  
  断了。
  
  后半截穿过玻璃罩,扎进我脚边的泥里。断口渗出一滴黑液,顺着黄铜边缘往下淌,落地后把一小块泥烧成了灰白色。
  
  苏晚的脸色褪了下去。
  
  “怎么了?”
  
  “罗盘不认方位。”
  
  “这地方磁场乱?”
  
  “它不敢指。”
  
  她拔出断针,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
  
  “里面的东西不是普通怨煞。”
  
  “你刚才说过,岛上有凶煞。”
  
  “我说的是现在。”
  
  她把断针攥进掌心,指缝里渗出血。
  
  “里面的东西吃过活人骨头。”
  
  门缝里的热风又涌出来。
  
  这次风里夹着一声骨头咬碎的脆响。
  
  咔。
  
  我没有退。
  
  蚀纹忽然灼痛起来。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往里收,原本朝着肩膀攀爬的前端在皮下拧了一下,拐出一个生硬的弯,所有细小的纹路同时指向小屋的门。
  
  像一群埋在肉里的虫子,闻到了门后的血。
  
  “它在叫我。”
  
  苏晚盯着我的手腕。
  
  “你疯了。”
  
  “我没疯。”
  
  我把断针从泥里拔出来。针尖扎进指腹,黑液和血混在一起,沿着皮肤往下淌。
  
  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重物撞在木板上。
  
  一下。
  
  两下。
  
  第三下,门板中间鼓起一个人形的轮廓。肩膀,后脑,手臂,五根手指从木板内侧压出凹痕。那只手掌贴着门,指缝里渗出黑水,顺着门板的纹理往下爬。
  
  紧接着,里面响起一阵喘息。
  
  粗重,断续。
  
  像有人刚从水底拽上来,肺里塞满了江水,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在往外挤泥。
  
  “大伟。”
  
  我向前一步。
  
  苏晚扣住我的肩膀。
  
  “别动。”
  
  “那是他。”
  
  “还不确定。”
  
  “我听得出来。”
  
  “你听见的东西,未必想让你听见。”
  
  门后的喘息停了。
  
  短短一瞬,屋内安静得只剩雨声。
  
  我握着断针,指尖收紧。黄铜边缘勒进皮肉,留下几道白痕。
  
  门板内侧传来一阵指甲刮擦。
  
  沙沙沙。
  
  刮痕从上往下,一道接着一道。木屑落到门缝里,黑色的,湿漉漉的,混着血肉腐败后的酸气。
  
  随后,赵大伟的声音贴着门缝挤出来。
  
  “砚哥。”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声音太像了。
  
  连尾音发虚的毛病都一样。
  
  大伟从来不叫我“砚哥”。
  
  他喝多了,或者求我办事,才会这么叫。平常都是一句“陈砚你大爷”,能省一个字绝不多说。
  
  门内又响起一句:“你来了?”
  
  我盯着门板上的手印。
  
  大伟小时候被锅炉房的铁门夹过,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门缝里的喘息变了。
  
  原本粗重的声音,忽然多出一层细细的摩擦声。像两张嘴挤在同一副喉咙里,争着往外说话。
  
  “砚哥,开门。”
  
  这句话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抬起断针,针尖对准门缝。
  
  “你左手有几根手指?”
  
  里面安静下来。
  
  苏晚侧过脸看我。
  
  “问这个做什么?”
  
  “他小时候被锅炉房的铁门夹过,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门缝里的喘息变了。
  
  原本粗重的声音,忽然多出一层细细的摩擦声。像两张嘴挤在同一副喉咙里,争着往外说话。
  
  “六根。”
  
  我手里的断针刺进掌心。
  
  “错了。”
  
  “砚哥,开门。”
  
  声音变成了女人。
  
  再下一句,是小孩。
  
  “哥哥,进来玩。”
  
  门板上的手印开始变形。
  
  五根手指同时拉长,骨节一节一节顶破木板。指甲从缝隙里探出来,黑得发亮,指尖还挂着半截被嚼烂的肉丝。
  
  苏晚抽出一根红绳,绷在我们面前。
  
  “后退。”
  
  我没退,目光落在那五根手指上。
  
  指甲缝里卡着一小块蓝色布料。
  
  辅警制服的颜色。
  
  大伟真的在里面。
  
  可门后的东西,也在用他的声音叫我。
  
  苏晚将红绳绕过门框,指腹掐住绳结,口中低声念出几个我听不清的字。红绳绷直,勒进潮湿的木头,绳纤维一根根炸开,像皮下血管被什么力量撑裂。
  
  屋里传来一声闷笑。
  
  那笑声很轻,贴着地面爬出来,擦过我的鞋面。
  
  香灰线开始发黑。
  
  白灰像被墨水从下面浸透,颜色沿着门槛向外扩散。黑色泥浆渗出一只脚印,脚尖朝着我,脚跟还留在门内。
  
  第二只脚印落下。
  
  它正在走出来。
  
  苏晚用力拽住我:“陈砚,退!”
  
  我反手抓住门框。
  
  掌心贴上湿木头的刹那,一段陌生的记忆撞进脑子。
  
  黑暗的墓道。
  
  一盏煤油灯。
  
  有人跪在石棺前,手里握着毛笔。笔尖蘸的不是墨,是一团正在跳动的黑色肉块。那个人低着头,在棺盖上写下一个名字。
  
  陈封。
  
  最后一笔落下时,石棺里伸出一只手。
  
  五指齐全。
  
  手腕上没有蚀纹。
  
  记忆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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