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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笔吏

第17章 笔吏 (第1/2页)

我没有立刻跟上苏晚。
  
  她走出三步,靴底碾断一根枯枝。
  
  咔哒。
  
  声音很脆,像牙齿咬碎了一块骨头。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蚀纹在皮肤下搏动。一明一暗。墨黑色的边缘渗出一圈极细的金光,沿着藤蔓似的纹路游走,到了腕骨处,忽然停住。
  
  那点金光又缩了回去。
  
  只剩下一小截,贴着骨头跳。
  
  我从怀里掏出《凶宅簿》。线装书的书脊硌着指节,封皮在雾里发潮,摸上去有种刚从死人棺材里捞出来的滑腻感。
  
  食指上的伤口还没合拢。
  
  我把血按在纸面上。
  
  血珠停了几秒,没被纸吞进去。它沿着纸纤维滚动,拖出一条细红的线,随后钻进书页深处。
  
  纸页鼓了一下。
  
  像有人在下面用指甲顶。
  
  三秒后,空白页上浮出一幅简笔地图。
  
  江心岛的岸线歪歪扭扭,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岛心有个红点,隔着纸面一下下地动。
  
  红点在喘气。
  
  我抬起头。
  
  苏晚站在雾里,风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沾泥的靴面。她没有催我,只是隔着几步看着。
  
  “不是你在带路。”我把书合上,“是书在带路。”
  
  她的瞳孔收紧了一下。
  
  “你现在才知道?”
  
  “我以前以为它只会记账。”
  
  “它记的账,通常也包括死人。”
  
  苏晚转身,继续往小屋方向走。
  
  我把书塞回怀里,跟了上去。泥地越来越湿,靴底陷进去,拔出来时带着一层发黑的淤泥。泥腥味从鞋缝里往上钻,混着枯树皮腐烂后的甜味,堵在喉咙底下。
  
  风穿过林子。
  
  四周的枝条互相磕碰,咔哒,咔哒,没完没了。
  
  “笔吏。”我踩过一片积水,“以字镇魂,以风水封煞。听着挺体面。你们是挂牌的殡葬师?”
  
  “差不多。”
  
  “那引煞者就是砸牌子的盗墓贼?”
  
  “不是盗墓。”
  
  “那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罗盘边缘擦过,黄铜盘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们认为残念不该被封。”
  
  “应该放出来?”
  
  “嗯。”
  
  “放出来之后呢?让婴灵投胎,还是让怨煞杀人?”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雾从她肩后掠过去,把她半张脸吞掉。她没有回头。
  
  “有些残念,刚留下时还认得自己是谁。”她说,“封得久了,记忆烂掉,执念长成骨头。那时候放出来,出来的就不是人。”
  
  “所以你们把它们收进簿里。”
  
  我按住胸口。
  
  书页贴着衣料,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人隔着棺材盖,用指甲挠纸。
  
  “关一辈子,慢慢磨掉。”
  
  “渡。”
  
  “阿囡在纸扎铺待了七十年。”
  
  “她已经走了。”
  
  “马德忠呢?守了三十年,最后还得死在岛上。你管这个叫渡?”
  
  苏晚没有回答。
  
  她手中的罗盘轻轻颤了一下。指针碰在盘面上,发出很小的金属声。
  
  我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信。”
  
  “我信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也是人拿命守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林子里安静了片刻。
  
  雨水从枯枝上滴下来,砸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抬手去擦。
  
  我把左袖往上卷了一截。
  
  “你说蚀纹是血脉印记。可我父母都是普通人。”
  
  苏晚看向我的手腕。
  
  墨黑的纹路已经爬过手肘,最前端贴着大臂内侧,像一条吸饱血的细藤,随着心跳往前拱。
  
  “他们下葬的时候,手腕干干净净。”
  
  “你见过?”
  
  “我看过遗照。”
  
  我的声音被雾压低了。
  
  “寿衣袖口没盖住手。他们的腕骨上没有纹,连伤口都没有。”
  
  苏晚转过脸。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我,不再只看我的手,也不再像研究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她的视线从我的眉骨落到嘴角,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
  
  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有没有拼错。
  
  “你比我想象的麻烦。”
  
  “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少。”
  
  她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我没再追问。父母的死,是爷爷留下的第一个空白。空白里没有字,只有一层压不住的纸灰味。爷爷从来不说他们怎么死,只说人死了,别翻旧账。
  
  后来他也不见了。
  
  屋里那些封皮无字的线装书,全都在等我翻账。
  
  前方的雾变薄了一层。
  
  守陵人小屋露出轮廓。
  
  红砖墙被潮气泡得发胀,砖缝里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屋顶塌了一半,木梁斜插在灰白的天幕里,梁头裂开的木纹像一排裸露的肋骨。
  
  屋后露出半截古墓石拱。
  
  拱门被绿苔盖住,石缝里渗出黑水。水珠顺着石面往下滑,拖出一道道细痕,像有人用湿手指在门上写过字。
  
  门虚掩着。
  
  里面黑得看不清。
  
  “大伟就在里面?”我问。
  
  “先找他。”
  
  “你说的是先找,还是先确认他还算不算活人?”
  
  苏晚看了我一眼。
  
  “你想听哪句?”
  
  “实话。”
  
  “那就别急着进。”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白色粉末,撕开纸包,分了一半给我。
  
  “百年老庙的香灰。掺过朱砂。撒在门口,能把里面的东西逼出来。”
  
  我接过香灰。
  
  粉末落在掌心,竟透出一点温度。不是暖,像灰烬下面压着一小截没有烧尽的香头,热气沿着掌纹钻入皮肤。
  
  我蹲下,把手贴到门边的泥地上。
  
  泥是凉的。
  
  门缝里却有热风钻出来,一阵一阵,擦过手背。风里带着硝味,像鞭炮刚炸完,火药渣粘在湿墙上,又被什么东西含进嘴里嚼碎。
  
  我把手抬到鼻下。
  
  硝味底下,还有生浆糊的甜腻。
  
  更深处,是一股腥甜。
  
  甜得发腐。
  
  “里面有东西在喘。”
  
  苏晚站在门侧:“所以让你铺灰。”
  
  我沿着门槛撒香灰。
  
  细灰落地后没有散开,反而一粒粒贴住泥面,聚成一条白线。白线从我脚边爬向门内,细得像从尸体血管里抽出来的骨髓。
  
  到了门槛中间,白线断了。
  
  断口处的香灰打着旋。
  
  那股旋转没有风的方向,灰粒贴着地面绕了三圈,慢慢凹下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搅动。泥里鼓起一个小包,包皮薄薄地颤着。
  
  有东西在下面拱。
  
  苏晚抬手拦住我。
  
  “退。”
  
  我没动。
  
  白线外侧忽然传来一声细响。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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