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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纸扎铺

第2章 第二章 纸扎铺 (第2/2页)

我的手背汗毛,不是竖起来,是贴了下去,像被一股无形的力压着。那股力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肩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按着我的胳膊,把我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压平。
  
  我用手去碰指针,指尖刚碰到,指针就弹了一下,像被烫到。指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我从枕头下抽出鲁班尺。纯铜的尺身,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我量了量门框的高度。尺身贴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嗡”声。但那种“嗡”声不是从尺身上发出来的,是从门框里面传上来的,像门框里藏着什么东西,被尺身惊动了。
  
  我又量了量床板。尺身贴上去的瞬间,“嗡”声变成了“咔”的一声脆响。床板在震。
  
  我从包里取出香灰包,在门后撒了一圈。香灰落在地上,没有散开,而是微微打旋,像被什么吸着向里间飘去。飘到里间门口时,香灰突然停住了,在门槛处堆成一条细线,像一道门槛本身。
  
  我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道香灰线。香灰是温热的。不是室温的温,是体温的温,像刚从人的皮肤上落下来。
  
  我站起来,重新看向遗像。遗像上的小女孩,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过于鲜艳,像用朱砂画的。那道贯穿左眼的裂痕边缘十分锋利,玻璃碎片向内凹陷,像一颗被剜出的眼球。
  
  我注意到,遗像下方的七个小纸人,手都朝向床的方向。但穿红棉袄的那个纸人,手不是朝向床的,是朝向遗像的。纸人的手指微微弯曲,像要抓住什么。纸人的纸衣上,有一滴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污渍的位置,正好在心脏的位置。
  
  纸人向我靠近了半米。月光照在纸人的红棉袄上,纸做的衣服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我没有喊,而是翻身滚下床,赤脚站在地上,脚趾本能地抓地。地板的竹篾质感一节一节地硌着脚底。纸人逼近,我抓起一把香灰混着左手食指指腹未愈合的血,猛地拍在鲁班尺上,朝着纸人的面门砸去。“嗤”的一声,纸人的红棉袄上腾起一股黑烟,动作僵了一瞬。就趁这半秒钟的空当,我冲向门口。
  
  我却在门槛处被绊倒。低头一看,一根浸透了朱砂的扎纸红绳从门缝里伸进来,死死缠住了我的脚踝。红绳的另一端,通向里间。
  
  里间卧室,遗像下方,七个小纸人中的一个,正缓缓转过头来。纸做的脖子发出竹节摩擦的“咯吱”声。转过来的是穿红棉袄的那个纸人。纸人的脸还是空白的,但纸做的嘴角,微微上扬,像笑。
  
  我低头看脚踝。红绳缠得很紧,像一条蛇,正沿着小腿往上爬。红绳的温度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
  
  我用手去扯红绳。红绳很韧,像人的筋,扯不断。我掏出裁纸刀,刀刃贴着红绳死命一割。红绳断裂的瞬间,门外那种死死顶住的压迫感骤然一松,断口处渗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像朱砂混了浆糊的眼泪。
  
  我爬起来,借着冲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嘎”的一声,原本纹丝不动的门被撞开了,封门局破了。
  
  外间的货架上,纸人全部转向了我。没有眼睛的脸上,两个黑洞同时对准我的位置。
  
  我没有停。我冲出去,拉开门,冲到巷子里。门板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咚”声,像一口棺材被盖上。
  
  我摔在巷子的青石板上。青石板被夜雨打湿,像一排排泡肿的舌头。我的膝盖磕在石板边缘,骨头与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膝盖上的皮破了,血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细蛇。
  
  我爬起来,回头看纸扎铺。铺子的门是关着的,像一张闭紧的嘴。
  
  我跑出巷口,靠在电线杆上大口喘气。八千块钱的规矩是必须过夜,但我心里清楚,这铺子里的东西已经成了凶煞局,凭我现在的半吊子手段,再待下去就是第四个死人。钱得赚,但得有命花,我得先回去查清这纸扎铺的底细,找到“因”,才能回来解这个“果”。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指腹那道被木茬划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还在渗。血滴在青石板上,被雨水稀释,变成一种淡粉色的液体,像稀释的浆糊。
  
  我摸向怀里。《凶宅簿》还在。我掏出书,借着路灯一看,封面上原本空白的区域,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墨迹。像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着地上的一个时辰刻度:“丑时三刻”。
  
  墨迹从封面深处“长”出来,像静脉在皮肤下浮现,颜色不是纯黑,是暗红色,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它不是在给我下指令,它是在告诉我,这凶宅里的执念,在等一个特定的时间。
  
  我盯着那幅墨迹,指尖在书页上收紧。书页的边缘像牙齿一样,微微卷曲。
  
  凌晨三点。
  
  我回到封纸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书店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像个吊死鬼。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脱不下来的皮。
  
  我把《凶宅簿》摊在膝盖上。书页还是空白的,但封面的墨迹未干。我用指尖碰了碰那幅图案,墨迹沾在指腹上,像没干透的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指腹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色,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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