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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讲台上的座位表

第九章 讲台上的座位表 (第2/2页)

心安。不。心。安。
  
  林砚的手指在笔记本页面上停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七位受害者和这个教室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四楼教室到河边有多远?物理距离大概是三公里。但在别的意义上——这个人白天站在这里说"做人要心安",深夜蹲在河边把手指伸进一个女孩的胸腔。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对他来说,可能是零。因为他的心安不是建立在"不能害人"之上的,是建立在"我想做的都能做"之上的。这种心安不是道德的自洽,是道德的无感。
  
  然后他捂住了嘴。三步迈出后门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有那么一个瞬间——极其短暂的、微妙的——他理解了那个人的心安。不是认同。不是向往。是「解析」能力让他看到了:那个人内心世界里的结构是如此完整、如此井井有条,像一个装修精美的房子,没有墙缝,没有漏水,没有任何不安的角落。在那样的房子里,做什么都是心安理得的。
  
  理解了这一点,被那种不安感反噬的,是他的身体。
  
  林砚趴在洗手间的水池前,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许仲源的行为而吐,而是因为自己在某个瞬间——即使只是出于解析触发的被动认知——理解了那个人为什么心安理得。这种理解本身让他害怕。
  
  秦烈找到他的时候,林砚正靠在走廊墙上,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把温知意给的那片高浓度镇定药含在舌下。温知意说得对——如果太暗了,普通剂量不够。
  
  "结束了?"秦烈问。
  
  "差不多了。"
  
  "嗯。"秦烈在他旁边靠了下来。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说"你做得不错"。只是直接坐在地上——走廊的地上——和这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靠着同一面墙。
  
  苏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他们两个坐在男生洗手间门口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然后决定不问了。她只是去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林砚脚边。
  
  林砚拿起水瓶。瓶子是冰的。他把瓶子贴在手腕上——那种冷让他回到了现实。
  
  "他每节课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位置,"林砚说,声音还很虚,"那是最好的听课位置。那个学生最喜欢他。笔记本上专门记了他的语录,每一页都有,像在记圣旨。他不是忽悠学生——他是真心在当一个好老师。他真的,真心的。这就是最让我——"
  
  他没有说下去。
  
  苏晚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刚才感知到的东西,跟上一次你感知到的陈旺的频率——有什么不一样?"
  
  "陈旺有能力但不敢用。每次用都害怕。他的频率像——偷了东西的孩子,边跑边回头。这个人的频率像——在自家客厅里散步。"林砚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腕上,"没有跑的必要。他从来没觉得有人在追他。"
  
  苏晚站起来。火柴熄了,烟圈消散在雨前的闷热空气里。
  
  "那就让他知道,"她说,"有人在追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方旭急促的脚步声。他绕过了拐角,手里举着平板,脸色比刚才的林砚好不到哪里去。
  
  "匹配到了。南城一中——许仲源,现年三十五岁,在这所学校教了八年。他在一九九八年——"
  
  "落星谷附近。"林砚替他说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一个案子里的陈旺,也是在那里被辐射的。"林砚扶着墙壁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他在谷里做什么的?"
  
  方旭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他的户籍在老河口镇——就在落星谷邻镇。天陨事件那年他十三岁,读初中。他的家庭住址就在辐射半径以内——他们家离陨石坑只有四公里的直线距离。"
  
  秦烈不知什么时候也回到了走廊里。他靠在对面墙上,看着林砚。
  
  "你想说什么?"
  
  "每一次都不止是在查案子。每一次都在把我和那件事——和落星谷、和我父母——拉得更近。"林砚擦了擦嘴角,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
  
  "许仲源现在在哪?"林砚直起身子,看着方旭。
  
  "暑期最后一次集中培训,明天下午两点教研楼报告厅——所有高一语文老师都要参加。他也会来。"
  
  "那就是明天。"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的状态明天恢复得了吗?"
  
  "不知道。"
  
  "不是一个很好的回答。"
  
  "但很诚实。"林砚说。苏晚没有再说话。
  
  秦烈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上转了一圈。
  
  "方旭,回局里查许仲源的全部档案——出生记录、学籍、教师资格证、医疗记录。三到五年级的作文本都要——如果还查得到的话。苏晚,去许仲源的住处附近踩点——不要靠近,不要让他有任何察觉。这个人的精神构造和普通人不一样,万一惊到他,他可能会做出任何事情。"
  
  "收到。"
  
  "林砚——"
  
  林砚抬起头。
  
  "回去。吃东西。睡觉。明天你需要在最好的状态面对这个案子——因为只有你的感知能把他的能力运作方式看得足够清楚。给其他人指出突破口。"
  
  "收到。"林砚说。
  
  这是第一次,秦烈给他的任务不是"跟在我后面"也不是"保护好自己"——而是"给其他人指出突破口"。
  
  下课铃响了。是体育生的训练时间结束了。脚步声从操场方向往这边过来,一群晒得黝黑的男生穿着背心短裤从梧桐树下跑过,汗水和笑声混在一起,从教学楼的窗户下面卷过去。没有人知道四楼有一间教室的黑板上画着一个笑脸,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画笑脸的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林砚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玻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黑板上那个笑脸还在,和它底下被他摸过的、残留着那层温热满足感的粉笔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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