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讲台上的座位表 (第1/2页)
南城一中是一所有六十多年历史的公立中学。校门口有两排梧桐树,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暑假期间的校园很安静,操场上只有几个返校补课的体育生在做准备活动,篮球砸在地上的回声在空旷的教学楼之间弹来弹去。
林砚站在校门口,看着门卫室玻璃窗上贴着的"外来人员请登记"。
他想到了陈旺——那个在仓库窗外卸螺丝的人。那个旧工业区的世界又脏又乱,是陈旺的隐身能发挥最大优势的地方。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的战场不是仓库和夜市,是一所有梧桐树的中学。他的猎物不是电子配件,是深夜独行的年轻女性。这两种战场之间的距离,让林砚的后背有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市优秀教师,"方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睡了四个半小时,比秦烈规定的多了半个小时。没人忍心叫他。"许仲源,一中语文组。去年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公开课评比连续三年拿一等奖。同事评价——我念一下原话——'许老师是我见过脾气最好的人,从来没见他发过火。'"
"学生评价呢?"
"在查。毕业生的社交账号、学校贴吧、各种匿名平台——"
"特别关注有没有人说过他不正常。哪怕是开玩笑。"
"明白。"
秦烈已经在门卫室签了字。他们此行的身份不是异人管理局,而是市教育局教研室的老师,来做暑假培训场地的提前考察。秦烈的证件是顾衍给的,公函上盖着教育局的章——真章,顾衍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搞到的。他上次说"对外的掩护要学会好好用"的时候,林砚以为他在说理论课。现在看来是在准备这个。
教学楼四楼,高一语文组办公室在走廊最东侧。暑假里办公室空着,但教师的个人工位都有名牌。许仲源的桌子在靠窗的位置——采光最好,不是按资历排的,是同事们觉得他备课最辛苦,主动把好位置让给了他。
桌上很整齐。一摞作文本码得方方正正,旁边是一支红笔和一支黑笔,笔帽都盖好了。桌角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薄荷味的,教师职业病。最里面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围着他,所有人都在笑,许仲源站在中间,戴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笑得温和而克制,看起来像一个很会照顾人的班主任。
一个同事愿意把最好的工位让给他、学生愿意围着他拍照的人。
杀了七个。
"我要看他的教室。"林砚说。
高一三班和四班的语文课都在四楼西侧。教室门没锁——暑假期间学校在翻修电路,所有教室都开着。林砚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挥发性有机物的味道扑鼻而来——新刷的油漆和新换的地板。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黑板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教室里还保留着期末考试前的布置——墙上贴着学生的优秀作文,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祝同学们考试顺利",落款是"许老师",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是用红色和黄色两种粉笔画的,配色很认真,不是随手涂的那种。一个对自己的板书笑脸都很用心的人。
林砚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多张课桌。这些桌子在两个月前还坐着学生,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很喜欢许老师,可能把他写进了"对我影响最大的人"的作文里。他们不会知道这个人在深夜的河边做了什么。
他在讲台上闭上眼睛。
许仲源站过这里。每天两次:上午第三节课和下午第二节课。他的手指在这张讲桌上放过,他的粉笔字铺满了这面黑板。他批作文的时候会皱眉,会叹气,会在学生的错别字旁边打一个小圈而不是一个叉——同事说他从来不让学生难堪。所有的一切——他的职业感,他的教学热情,他的温和面容——全部是真的。
而他在深夜河边的那些事,也是真的。
这两种真——林砚站在讲台上,努力把它们放进同一个人的轮廓里。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够理解人性,是因为这两种真之间不存在任何"合理的过渡"。一个"脾气最好"的人不是一步步堕落成连环杀手的。他不需要堕落。他本来就有两个自己,平时的那个在学校里对所有人都好,深夜的那个在河边做那个好人所不能做的事。
"林砚。"秦烈站在教室后门,没有走进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黑板上那个笑脸下面是他的字。你摸摸看。"
林砚把手掌贴在了"祝同学们考试顺利"那行字上。粉笔灰已经干透了,手指按上去只有黑板的冰凉触感。但——那层底下有东西。不是粉笔灰,不是油漆味,是一个人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遗留在笔触里的能量残余。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着他的学生要好好考试——这是真的。但在那个念头的底下还有一层更隐秘的东西,在说:我的世界不止有考试那么简单。你们和考生说再见,我和猎物说再见。我在这间教室里可以是另一个人。
林砚猛地把手收了回来。
这次的频率不一样。在法医室,他感受到的是作案者在受害者身上的残余。在这里,他感受到的是这个人离开校园后在河边变身的那个自我——不是分裂,而是高度统一的。学校的他做老师,河边的他做猎杀者。两个身份之间没有冲突。不是因为他压抑着另一边——是因为两边他都喜欢。他喜欢当老师,也喜欢杀人。这两种满足感对他来说就像早餐喝豆浆还是喝牛奶——是口味的不同,而不是善与恶的冲突。
"我找到他的频率了。"林砚的声音很低,稳得不太像他自己。
"是什么样的?"秦烈还在门口。
"干净的。比陈旺的干净得多。陈旺的残余里全是紧张和内疚。这个人——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做完那些事之后不会洗手。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洗。"
秦烈沉默了几秒。
"我去查他的档案。"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林砚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面对着空桌椅。黑板上那个笑脸还在——黄色和红色交叉着,雀跃的、天真的、对学生充满期待的。那个笑脸也全都是真的——不是伪装。他能感觉到。而这种"全都是真的"的感觉,让他胃里翻了起来。
他走到第一排正中间那张课桌前——是那个坐姿最端正、最认真听讲的学生坐的位置。然后他看到了一本被遗落在抽屉里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学生用稚嫩的钢笔字工工整整地写着:"许老师语录:人生最重要的不是分数,是你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心安不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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