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寒羹 (第2/2页)
宋刘氏接过碗,没急着喝,反而拉着他的手絮叨:“安儿,今儿韫玉去镇上前和我说了好久的话。那孩子心细,说开春想带我去府城看大夫……”
“嗯。”
“她还说,等你考上功名,咱们一家去京城享福。”宋刘氏笑起来,满脸褶子堆在一起,“我就和她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守着这院子,等你们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宋安没接话。
宋刘氏端起碗喝了一口,又说:“安儿,你岳丈走了之后,韫玉那孩子瘦了一大圈。你平日多疼疼她,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我知道。”
“还有,”宋刘氏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前几日隔壁王婶和我说,县里来了个什么贵人的管事,打听你的事。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
宋安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
“真没有?”宋刘氏盯着他,“安儿,你和娘说实话。那管事问了你的婚配、家世,还问了你岳丈……娘总觉得不对劲。”
“娘多想了。”宋安把碗往她嘴边推了推,“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宋刘氏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追问,仰头把药喝尽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忽然伸手握住宋安的手腕,干瘦的手指像枯枝。
“安儿,不管你将来做多大的官,走多远的路,你都记住——韫玉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沈家是你的恩人。你这辈子……不能忘本。”
“我记住了。”宋安说。
他从宋刘氏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把空碗收走。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次头。
油灯下,宋刘氏已经重新拿起了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那双鞋是男式的,尺码是宋安的。
她边纳边咳嗽,佝偻的脊背一颤一颤。
宋安看了片刻。
转身,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沈韫玉端着早饭去后屋叫婆婆起床。
推开门,宋刘氏面朝里侧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
“婆婆?”
沈韫玉走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冰凉。
手里那双纳了一半的鞋,还攥在僵硬的指间,针脚歪歪斜斜,停在最后一针上。
“婆婆!”
沈韫玉的喊声传出院墙,惊起一树寒鸦。
宋安从前屋跑来,撞开门。
他看见母亲的尸体,愣了两息,然后双膝一软,跪在床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邻里赶来,大夫赶来,人人唏嘘——宋刘氏病了多年,入冬后更是反复,怕是熬不过这个年关。
没人怀疑。
丧事简办。
三日后,宋安把母亲葬在城南乱葬岗。
沈韫玉跪在坟前烧纸,抬头看他:“安郎,为何不葬在沈家祖坟旁?爹在世时说过,百年后咱们一家都葬在一处……”
“我宋家的人,葬沈家地不合适。”宋安垂着眼,声音沙哑,“等日后我有了出息,再迁坟。”
沈韫玉没再说什么。
她只当丈夫是因为丧母之痛,一时想不周全。
那天回家路上,宋安走在前面,沈韫玉落后两步。
风很大,吹得路边枯枝乱晃。
宋安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土路上,又细又黑。
沈韫玉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她没有多想。
正月初九,宋安说要上京赶考。
沈韫玉把家中所有现银取出来,又变卖了父亲留下的两间粮铺,凑了三百两银子,整整齐齐码在包袱里。
“安郎,路上当心。”她站在院门口,把包袱递给他。
宋安接过,点了点头。
“等我。”他说。
沈韫玉笑了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宋安已经将“清平县”三个字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抹去。
连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