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槐巷故人，秋风又起 (第2/2页)

傍晚的时候，郑院判来了。
　　
　　他已经不再是“院判“了。他在宣德年间升任太医院院使，又在前几年告老致仕。七十多岁的人，走起路来不再像从前那样快，但依然习惯来槐树巷坐坐。他今天来得比往常晚，暮色已经从屋檐上漫下来了。他在诊案前坐下，沈砚给他倒了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先生，北边出事了。“郑院判放下茶碗。
　　
　　诊堂里安静了一下。沈砚放下手里的书：“你说。“
　　
　　郑院判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陛下御驾亲征了。朱祁镇带着五十万大军北上，要打瓦剌。朝中大臣劝阻过，但他执意要去。“他顿了顿，“昨天收到的军报，陛下已经到了大同附近。但粮草补给跟不上，前线的将领对进军路线有分歧，军心不太稳。“
　　
　　沈砚听了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郑大人，你是担心什么？“
　　
　　郑院判说：“我担心那五十万人回不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诊堂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压了一下。暮色正在加深，把屋角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没下去。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在空旷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砚没有接话。他放下茶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正从槐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整条槐树巷染成一片柔和的暗金色。
　　
　　“郑大人，“沈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回身，“太医院在做什么准备？“
　　
　　“太医院已经派了一批大夫随军北上了。但前线传来的军报说，随军医官的药材储备不足，而且——“郑院判顿了一下，“前线的地形和气候，和中原完全不同。随军的大夫们大多没有处理过那种环境下的伤病。我听说前线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症状，军医官们拿不准该怎么治。“
　　
　　“那些症状，军报上有没有详细描述？“
　　
　　“有一些。“郑院判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案上，“这是抄录过来的片段。不全，但能看出一些端倪。“沈砚走回诊案前坐下，展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匆抄录的，只写了寥寥几行：“连日风沙，将士多感目赤、干咳、寒热交替。有数人昏迷不醒，肤表现暗斑，脉象怪异，军医束手。另，战地多旧坟，施工时常掘出人骨，部分士兵夜惊呓语，军心渐恐。“
　　
　　沈砚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折好纸递还给郑院判。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郑大人，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你是想让我去一趟北边。“郑院判看着他的眼睛，承认了：“先生，我知道你已经八十三岁了。但前线那些随军的大夫里，没有人比你更懂那些'奇怪的症状'。如果你愿意去，太医院会安排一切。“
　　
　　诊堂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暗金色转为灰蓝，远处的街巷里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沈砚在诊案前坐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台那盆薄荷上——那是赵安今年春天移栽过来的，说是去年那株已经老了，用扦插法补的苗，叶片还嫩，但他认得那个方向。
　　
　　“郑大人，“沈砚开口了，“我跟你去。“
　　
　　郑院判坐在对面，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没有把握的答案。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穿过暮色走出了济世堂。
　　
　　沈砚独自在诊案前坐着，窗外的秋叶还在无声地落着，一片一片地堆积在青石板路面上，被越拉越长的暮色压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暗影。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几声犬吠，和某个门户被风带动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断续而轻柔地摇着。
　　
　　第二天清晨，沈砚把去北方的决定告诉了黄甫。黄甫没有劝阻，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问了一句：“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后。“
　　
　　“那我帮你收拾药箱。“
　　
　　第三天的清晨，沈砚背着那只已经跟他走了几十年的槐木药箱出了门。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步履依然稳当。他在槐树巷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树冠比当年刚搬来时又大了好几圈，遮住了大半个巷子的天空，树皮上刻满了几十年的风雨。他没有再回头，转身走出了巷口。黄甫站在诊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光线中，没有追上去。
　　
　　身后槐树巷的石板路上，一片槐叶正被风卷着往巷口的方向飘去，孤零零地在青石板和墙根之间打转，在清晨清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