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南风万里,海港初逢 (第2/2页)
在广州停了三天之后,船队继续南行。此后的航程中他们又停靠了宁波和福州两处港口。每一处他都按照同样的流程做了一遍,认真记录,逐项核查。
四月底的一个傍晚,沈砚站在福州码头边,看着船工们把最后一批货物搬上船。郑院判在他旁边站定,沿海各港口医所的巡查已经全部完成:“再过三天就能回到天津了。这一路先生辛苦了。“沈砚摇了摇头:“不辛苦。看到的那些药材和记录,比预想的多得多。“他转身看了看福州港的方向,码头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船影在渐暗的水面上轻轻摇荡。
回程的船比来时走得顺利,风向和潮汐都合适。沈砚靠在船舷边,看着海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把一路的记录和见闻慢慢在脑中收拢。沿海这些港口医所的规模不同、人员不同、积累的病例和药材也各不相同,但林大夫留下的《海西验方录》和那些连环药方图稿已经成了每个港口通用的基础。
五月上旬,船在天津卫靠了岸。沈砚背着药箱沿着来路走回北京城。进城时已是午后,街市上人来人往,和他出发时的景象没有太大不同。他沿着街道走回槐树巷时,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密的绿荫。他推开院门走进灶间,黄甫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先生回来了。“沈砚把药箱放在灶台边:“回来了。医馆怎么样?“黄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好。你走之后,泉州那边来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医馆的,一封是给你的。信都放在你桌案上了。赵安来过几趟,问了三次你什么时候回来。后墙那棵杏树已经结了不少果子,每天他都过去看一遍。“
沈砚没有立刻去看那些信,先走到院子里,在那丛秋菊旁边蹲下身。秋菊的根部又冒出了几枚新芽,嫩绿的芽尖从老根的侧面钻出来,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绿的光。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几枚新芽,想起自己出发前它们还没有冒出来。他站起身,走进灶间,洗了手,在诊案前坐下来,拆开了那两封信。一封是泉州医所陈大夫写来的,说那批从远洋回来的商船又带了一批新药材,他们正在分类整理,等整理完成会寄一份清单到北京。另一封信没有署名,信封上只写着“沈先生亲启“五个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画的是几条线条交汇在一个位置上。线条的走向和他铁匣里的那些拓片的纹路方向一致,交汇的那个位置,在泉州和广州之间的某一段海岸线上。沈砚把那张纸看了几遍,然后折好收进了书匣里,和那些旧的拓片放在一起。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沈砚正在诊堂里给一位牙痛的老妇人看牙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等看完牙、开了方子、送走了病人之后,才看见赵安站在门口的石阶边沿,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正站在那儿等着,像是有话要说又还没有想好从哪里开口。沈砚放下手里的银针:“进来坐吧。“赵安跨进门槛,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只小布袋放在桌案边缘,推过来:“我爹说,先生出远门回来,让我来问声好。“沈砚打开那只布袋,里面是几枚干枣和一撮晒干的薄荷叶,干枣饱满,薄荷叶碎而均匀。沈砚看了看那只布袋,没有立刻收起来:“替我谢谢你爹。“赵安没有再多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后墙那棵杏树,今年结了满树。“他说完便跑出去了。
当天晚上沈砚坐在灯下,把那幅没署名的地图又取出来看了一遍。那幅图上的线条和他铁匣里的拓片在走向上确实一致。他合上地图,和赵崇真寄来的石板拓印并排放在桌面上,在灯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锁进了铁匣里。
五月末的一个午后,苏道士来了。他坐在诊案前喝了一碗茶,说起他城西院子里种的那几垄菜长势不错,豆角已经爬满架了。他又说,他在城西一间旧书铺里翻到一本关于福建沿海草木的旧书,里面有一部分写的是海外传入的药材,和泉州医所那边记录的情况有些吻合。沈砚放下茶盏:“苏道长,那本书还在吗?“苏道士说:“还在书铺里,老板说可以借阅,贫道过两日再去借来。“沈砚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苏道长了。“苏道士喝完茶便起身走了。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沈砚坐在诊案前,翻开《明朝那些事儿》最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永乐十五年六月。南方巡查结束,回到北京已经将近一个月了。泉州、广州、宁波、福州四港医所的药材储备和病例记录都已核查完毕,整体运转良好。泉州医所收到一批新药材,仍在分类整理中。回程途中收到一幅未署名的地图,绘有与铁匣中拓片走向一致的线条,交汇处位于泉州与广州之间的海岸线上。尚未确认具体位置和寄件人。赵崇真仍在南方未归。莫洛在赣南的标本寄送还在持续。苏道士在城西的一间旧书铺里发现了一本关于福建沿海草木的旧书。黄甫和钱永安把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赵家的杏树今年结了满树,赵安偶尔会来,带些家里收的干枣和薄荷叶。槐树巷的日子又恢复了它平稳的节奏,从海西来的药石和从更南方寄来的种子,正在沿着不同的路线向北汇聚。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夏风里轻轻摆动,把午后的光斑摇碎又合拢。窗外阳光正好,墙角的薄荷又长了一茬。“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