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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秋霜冬雪,旧牍新编

第七十八章:秋霜冬雪,旧牍新编 (第2/2页)

永乐十三年的正月初一,北京城在一片薄薄的晨光中醒来。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门外的雪已经停了,槐树巷的屋顶和墙头覆着一层均匀的白,几根枯草从雪层里探出头来。黄甫在灶间里生火,烟火气从烟囱口袅袅升起;钱永安蹲在灶台边把新买的几块红糖掰开放进罐子里;陆远在院子里用一把旧扫帚把过道上的雪扫到墙根下。四个人各做各的,安静地开启了新一年。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傍晚,沈砚带着黄甫、钱永安和陆远去了一趟灯市。灯市比去年又热闹了一些,官造的花灯从皇城外一直排到了主街尽头。四个人在人潮里走散了两次,又在一盏高大的走马灯下重新汇合。
  
  正月末,积雪开始融化了。屋檐下挂起了细长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沈砚在院子里把去年收的丝瓜种子泡了水,陆远蹲在菜畦旁边用锄头把冻了一冬的土翻松,钱永安在灶间门口用小锤子把一块姜饼敲碎,拌进红糖里封进陶罐。黄甫把那排新竹竿靠墙放好,等着天气再暖一些就动手搭架子。
  
  二月初的一个午后,苏道士来了。他这次手里没有拿布袋,只带了一小块旧木片。他把木片放在桌案上推过来:“贫道在西边那间旧院子里翻地时挖出来的,埋得不深,像是以前种过什么东西的时候带下去的。先生看看上面的纹路,和你铁匣里那些拓片能不能对上。”沈砚拿起那块木片翻过来看。木片边缘粗糙,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弧线,弧线的末端微微卷曲,弯向一个他熟悉的方向。他拿着木片走到诊案前,拉开药柜顶层的抽屉,打开铁匣,从中取出那枚嵌在铁匣角落的小石片,轻轻搁在木片旁边。石片与木片之间留着一道窄窄的空隙。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它们往一处推,只是把木片放在铁匣里收好,然后重新合上了铁匣的盖子。
  
  二月十五,郑院判又来了。他带来的消息是:第二批连环药方图稿已经正式刊印完成了,首批五百份正在分发往沿海各港口医所。他坐在诊案前喝茶时随口提了一句:“听说泉州那边的港口又到了一批新的海西药材,林大夫正在收集整理,等分类完成后会寄一批到北京来。”
  
  二月末,北京城的气温明显回升了。槐树巷的槐树开始冒出细小的新芽,嫩绿的芽尖在光秃的枝头上星星点点地缀着。沈砚把诊堂里的薄棉帘收起来,重新换上了夏天的细竹帘。院子里新搭的竹架已经立起来了,几根新麻绳在横杆上系得紧紧的,等着第一茬藤蔓爬上来。
  
  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泉州医所的一批新药材到了。药材装在一只半人高的木箱里,用干草和油布分层隔开,每层之间垫着写有药材名称的签条。沈砚用了整整一下午才把木箱里的药材全部取出、分类、记录、归入药柜。其中有几种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药材,气味和质地都和已知的种类有明显差异。他在《海西药材辨识录》中专门开辟了几页新的空白页,把那几味新药的性状和产地信息逐条写进去,在每一条下面留出空白,准备日后补充验证结果。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关上药柜的抽屉,用干布擦了擦手上残留的碎屑和汁液,然后走到院子里,在那丛秋菊旁边蹲下身,把几根已经枯黄的茎叶轻轻拢了拢。
  
  三月二十,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赣南寄来的一只木匣,匣子里是几枚新找到的石片和一封短信。赵崇真在信中说他已经离开赣南了:“赣南这边的石片,能找到的应该都已经找到了。我打算沿着那些纹路指向的方向往南走一段,看看能不能找到它们的源头。如果途中找到什么新的线索,我会写信回来。”沈砚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书匣里。
  
  三月末的一个傍晚,沈砚坐在诊案前,把铁匣里的拓片和新收到的石片放在桌面上摊开。赵崇真寄来的石片中有一枚的边缘纹路,和他手里那幅路线草图中段某处未闭合的弧线能够吻合。他在图纸上把那道弧线补全,画完最后一段线条时停下笔,看了看那片新拼合的纹路,在桌面上没有再做任何标记。
  
  四月,北京城的春天已经铺展得到处都是了。槐树巷的槐树长出了满树新叶,嫩绿得几乎透明。院子里那株移栽来的植物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叶片宽大舒展,背面那层银灰色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苏道士隔几天进城一次,有时带一把野菜放在灶台上,有时空手来喝一碗茶。他的步伐比去年轻快了不少,坐在诊案前喝茶时偶尔会说一两句他在城外看到的草木变化,说完便起身告辞,不拖泥带水。
  
  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砚正坐在诊案后面翻那卷旧书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声交谈。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蓝色短衣的中年人,面貌寻常,开口说话时带着一股长年漂泊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先生,我是从东南方向来的。莫先生托我带一件东西给您。”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块不厚的石片,边缘整齐,打磨过的表面刻着一道细密的弧线。他把石片放在诊案上,也没有多说什么,弯了弯腰便转身走了。沈砚没有追问那人的去路。他拿起石片在灯下看了看,又把它和赵崇真寄来的那批石片放在一起。弧线的走向和他补全的那段线条走向一致。他把石片收进铁匣里,和之前那些拓片放在同一层,然后合上铁匣,重新推回药柜顶层。窗外的槐树新叶在春风里轻轻摆动,几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满地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鸟鸣,在午后的暖意中格外清亮。
  
  沈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诊案前坐下来,翻开《明朝那些事儿》的新一页,提笔写道:
  
  “永乐十三年四月。春深日暖,槐树新叶满枝。赵崇真已离开赣南南下。莫洛寄回石片一枚。泉州又来一批海西药材。十年里从各方汇集到槐树巷的东西越来越多,墙角那丛秋菊已经从最初移栽时的一小株蔓延了半面墙根,每年春天都会从土里发出新的枝条。树影在微风中缓缓移动,把日光的形状一次次打散又重新拼合。“
  
  (第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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