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秋霜冬雪,旧牍新编 (第1/2页)
第七十八章:秋霜冬雪,旧牍新编
永乐十二年的秋天在槐树巷的槐树叶子的飘落中一天一天地深下去。
十月中旬,钱永安回来后的第三天,带来了他在北征路上记下的那册医案。册子是他在途中用粗糙的纸页手缝的,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渍洇开,但每一页都写得认真。他坐在诊案前的椅子上,把那册医案放在桌上:“先生,您看看。“
沈砚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钱永安的记录比他预想的更细致,不仅有病例的脉案和用药记录,还标注了当时的气候、风力和营地所在的地形。有几个病例旁边画了简易的人体图,用箭头标注了症状的位置和走向。他在其中一处划了横线的记录前停了下来:“这个病例,你当时处理的思路是怎么来的?“
钱永安凑过来看了看那页:“那个士兵的症状和俘虏很像,但发作的时辰不同。俘虏的发作在夜间,他的发作在午后。我翻了《海西验方录》,按照远洋病例的处理方法调整了用药,午时发作的人加了清热药,夜间发作的人加了温里药。后来症状都减轻了。“沈砚没有说话,目光继续往下走,把整册医案从头到尾看完。“这本册子留着,以后可以抄录一份存档。“钱永安点了点头,把那册医案接过去收了起来。
十月末的一个午后,沈砚在院子里收翻晒了一整天的药材时,听见前堂传来敲门声,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木匣:“先生,我是替莫先生送东西来的。他让我把路途中整理的记录和几件沿途发现的物件一并带给您。“沈砚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用油布包裹的纸页和几块用粗布包着的旧石片,以及一截不粗不细的老藤。纸页上用工整的墨笔记录着他在赣南至东南山谷沿途的见闻,标注了植被的变化和当地人使用某些草木药材的方法。那些旧石片的表面纹路和他在铁匣里收藏的那几块能够拼合。他把木匣里的东西逐一取出,排成一列,在午后的日光下看了许久,然后收进了药柜顶层的抽屉里。
十一月初,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从午后开始飘,细碎地落了大半个下午,在屋顶和墙头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沈砚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黄甫从灶间探出头来:“先生,炉子烧旺了。该添的柴都码好了。“沈砚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沈砚坐在灯下把钱永安的北征医案和莫洛的路途记录放在一起翻看。两本册子里的语气完全不同,一个沉稳多思,一个简练平实,但它们的底色中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一种在看过了不同土地、不同气候、不同病症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十一月中旬,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赣南寄来的信。赵崇真在信中说,他已经在旧道观附近的山坡上又找到了两枚新的石片,一枚的纹路可以与他之前寄来的某枚石片拼合,另一枚则是完全独立的新纹路。他还在信末附了一句:“这处山坡可能不止我先前找到的那些,过些日子暖和一些我再仔细翻一翻。“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苏道士来了。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寒气,在诊案前坐下后先是把双手伸到炉火上方烤了一会儿,又喝了一碗热茶,整个人才慢慢暖和过来。他在诊案前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几册书卷上。那些书卷不是沈砚常用的那几本药书,而是他新近从各地整理汇总的记录汇编,用粗线装订成册,有的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有的还夹着干枯的草茎。苏道士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书卷从面上依次看过去,目光落在一卷用旧布包着、扎口系了两道细绳的册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喝完便起身告辞了。
十二月初,郑院判来了一趟。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公函放在桌上:“太医院已经完成了第二批连环图稿的最终审核,正在联系刊印,年前应该能付印。“沈砚打开公函看了一遍,里面还夹着一页手写的短笺,笔迹端正清秀:“定本在各地的反馈陆续回来了,多数医所已将其列为常备用书。感谢先生数年来为此书倾注的心力。林。“他没有把那页短笺放回公函里,而是单独折好放进了书匣里。
腊月初八,黄甫煮了一大锅腊八粥。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喝着粥,钱永安北征归来的疲惫已经消退了,开始和黄甫讨论一味药材的炮制方式。陆远坐在灶台边缘,一边听一边把手里剥好的桂圆肉放进碗里。沈砚端着粥碗听了一会儿,没有插话。
腊月二十,沈砚坐在灯下,把铁匣里的东西全部取了出来摊在桌面上。拓片、图纸、摹本、旧石板、从各地寄来的信件、莫洛的沿途记录、钱永安的北征医案、老海商的口述记录、泉州医所寄来的病例汇编,还有那几册他自己整理的手稿,近十年来积攒的东西如今已经占了大半张桌面。他看了许久,然后按时间和来源把它们重新梳理归类,年份早的放在左边,晚的放在右边;来自南方的归入南方一叠,来自北方的归入北方一叠。做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把那些纸页和物件重新收进铁匣里,锁好。
腊月二十三,沈砚收到了赵崇真托人从赣南寄来的最后一批石片。包裹里还有一封短信:“这批石片应该是在那处山坡能找到的最后几枚了。贫道已经把整片山坡反复翻了三遍。剩下的部分,恐怕不在赣南了。“沈砚把那些石片和短信收进铁匣里。
除夕夜,四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窗外没有风,雪停了大半,夜空澄澈,能看见几颗明亮的星星在深蓝的天幕上安静地闪烁。黄甫先开的口:“先生,明年咱们要不要在院子里多搭一排架子?药材越来越多,现有的架子不太够用了。“沈砚端着茶碗想了想:“开春之后搭。竹竿我明年开春去城外挑。“钱永安接了一句:“我可以帮忙。“
沈永乐十二年的除夕夜,就在这些细碎的对话中走到了子时。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隔着重重的屋顶和院墙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沈砚端着那杯茶又喝了一口,在灶台的暖光中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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