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春风过处,草色遥看 (第2/2页)
六月初的一个午后,郑院判来了。他这一次带来了一个公文袋,说太医院收到了泉州医所转呈来的一份请求,是某处远洋港口的当地行医者托船队带来的,想请太医院再寄一批《海西验方录》过去,最好配几本插图本。沈砚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起身从药柜顶层取出那只装连环图稿的木匣,把第二批图稿的初稿从里面抽出来,翻到最后几页确认了一下:“郑大人,如果太医院打算把第二批图稿正式刊印的话,可以多印一些,和定本一起配发过去。”郑院判点头。
六月十五,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赣南寄来的一只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描摹精细的纸页和一张折叠整齐的简图。纸页上画着十几枚形状各异的石片,每枚石片的纹路都清晰可辨。简图上把这些石片按照纹路的走向和可能的拼合关系排列成一张示意图,旁边标注了“已确认可拼合的碎片数量为七枚,另有数枚尚待核对”等字样。沈砚把那些纸页逐张摊开,把简图和铁匣里的拓片比照了一遍。赵崇真标注的那些石片中有几枚的纹路,和他手里已有的几枚石片纹路的走向确实能够对应,像是同一幅图案的不同部分正在缓慢地合拢。
七月初,北京城进入了最热的时节。槐树巷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沈砚在诊堂里多添了一桶井水,又在院子里搭了一块旧草席遮住午后的直射阳光。黄甫每天早晚各泼一次院子里的青石板,陆远蹲在灶间门口用一把小蒲扇给炉火扇风,偶尔抬头看一眼巷口,又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活计。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砚收到了莫洛从东南山谷寄来的信。莫洛在信中说他已经离开了那处石台,正在往回走。他在信末写道:“我在离开石台之前,又仔细看了一遍周围的植被和水流方向,记下了附近的药草分布情况。等我回到赣南,会把这些一并寄给你参考。”
七月末的一天傍晚,沈砚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菊花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车轮声和马蹄声。片刻后一辆青帷马车在济世堂门口停住,郑院判从车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扁平的木盒。他走进诊堂,在沈砚面前坐下,把木盒放在桌上:“先生,泉州那边又寄来了一批药材和几册新整理的口述记录。老海商已经离开泉州了,走之前又口述了一批他在海外见闻的记录,泉州医所整理完之后一并寄了过来。”沈砚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页和几袋用油布包裹的药材。他解开其中一只油布袋的扎口,里面的树脂块质地匀净,颜色比上批深了一些,气味也更醇厚。他把那袋树脂收好,又把那叠纸页抽出来翻了几页。老海商的口述记录中有一段提到,他在一处离海岸很远的山谷中见过一种叶片巨大的植物,当地人用它来缓解疲劳和关节酸痛,但老海商当时没有把那种植物带回来。
八月初,天气开始微微转凉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边缘泛起了淡黄色,早上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干爽的凉意。苏道士偶尔进城时会路过医馆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把新采的野菜放在灶台上,有时候空手来喝一碗茶,喝完便走。他的步伐比刚回北京时轻快了一些。
八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砚坐在诊案前,把那叠老海商的新口述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其中有一段他读完之后,合上书页放回木匣里。他走到院子里,蹲下身,用手轻轻碰了碰那株移栽来的植物的叶片边缘,叶片微微发凉,背面那层银灰色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九月初,秋天正式到来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沈砚把院子里的丝瓜藤清理干净,干枯的藤蔓和落叶被拢在墙角堆成一小堆,等干燥后可以作为引火用的柴料。黄甫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菊花,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单独装进布袋里。陆远蹲在墙根下给秋菊修枝,钱永安不在的日子里,他一个人把灶间和药柜的分工担了下来,如今已经做得很顺手了。
九月十五中秋节的晚上,沈砚和往常一样没有去灯市,坐在诊堂里翻那几册从泉州寄来的口述记录。黄甫端了一碗热汤圆放在他手边。沈砚停下笔,接过那碗汤圆,低头喝了一口。
九月末的一个午后,郑院判又来了。他带来的消息是:北征的主力部队已经开始南撤了,预计入冬之前能回到关内。太医院随军的大夫正在分批撤回,钱永安跟着最后一拨人走,大约在下个月初回到北京。
十月,北京城落了一场薄霜。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青石板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白,在灰白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苏道士那天一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里装着几根带泥的萝卜:“后院的萝卜该收了,给先生带几根来。”他把萝卜放在灶台角上,又站着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丛秋菊。秋菊正在盛放,金黄的花朵在霜后的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苏道士看了看那丛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在枯黄的药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钱永安回来了。他背着那只药箱走进槐树巷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济世堂的门,把药箱放在诊案旁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先生,我回来了。”他瘦了一些,皮肤也黑了不少,手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痕,但整个人的神色比走之前沉静了许多。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路上辛苦。先去洗把脸,灶间还有饭。”钱永安应了一声,起身往灶间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先生,那些北地风沙里的东西,我都记在册子里了。明天给您看。”说完他便掀开门帘进了灶间。灶间里随即传来他轻声和黄甫说话的声音,以及碗筷被端出来的碰撞声。沈砚坐在诊案后面听着那些声音,在灯下多坐了片刻,才起身朝灶间走去。
(第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