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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霜重云低,征尘未起

第七十六章:霜重云低,征尘未起 (第2/2页)

除夕夜,四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比往年安静一些。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槐树巷的屋顶和墙头在夜色中被雪光映得灰白一片。沈砚端着茶碗没有多说话,看着钱永安把那本抄本放在膝头,一遍一遍翻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已经熟悉了里面的内容。
  
  永乐十二年的正月初一,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外面是一个清冽的晴天。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屋檐下的冰凌正在滴滴答答地融化。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新年的空气,听见灶间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炉膛中柴火燃烧时轻微的爆裂声。钱永安在院子角落把行囊重新捆了一遍,抽紧绳头,把多余的绳尾塞进最外层布面的夹缝里。
  
  正月初十,钱永安背着那只药箱离开了槐树巷。沈砚送他到巷口,看着他沿着街市向北走去,灰蓝色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在拐角处被一队正往城门方向行进的骡车截断了一下,片刻后又从车队的间隙里重新露出来,继续向北移动,最后融入了城门方向的人流里。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傍晚,沈砚带着黄甫和陆远去灯市走了一圈。街上的人比去年少了一些,灯也少了几盏,但还算热闹。黄甫在街边买了一盏小兔子灯拎在手里,沈砚走在队伍后面,和陆远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他在一家卖糖人的摊前停住脚,又快步跟上了黄甫的方向。灯市的人流从两侧流过,把他们的距离推近了又拉开,像三片叶子在同一个漩涡里时聚时散。
  
  二月,北京城的气温开始缓慢回升了。屋檐下的冰凌越来越细,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地淌了满地。沈砚在院子里翻了冻了一冬的菜畦,把去年收的丝瓜种子又埋进了土里。黄甫蹲在菜畦另一头用一根小竹棍给新搭的豆角架绑绳子,偶尔直起腰来活动一下肩膀。陆远蹲在墙根下把那株移栽来的植物周围的杂草拔干净,又用小铲子给它松了松土。
  
  二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郑院判来了一趟。他带来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是钱永安已经随太医院的大夫队伍出发北上了,出发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回来:“先生说先生教的东西用得上。”第二个消息是关于那本《海西验方录》的——定本在沿海港口医所的反馈陆续回来了,各处的医官对增补的内容给予了肯定,说这几味新增的药材和方剂确实填补了之前应对远洋疾病的空白。郑院判坐在诊案前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往常松弛了几分。
  
  二月末的一个清晨,沈砚正在院子里给那丛秋菊培土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熟悉而缓慢的脚步声。他直起身朝巷口看了一眼——一个穿着灰褐色旧道袍的身影正沿着槐树巷慢慢走来,背微微佝偻,脚步比几年前慢了不少,但轮廓和步态依然是他认得的样子。那人在济世堂门口停住了脚步,在春日的晨光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苏道士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看了看门框两侧已经有些褪色的旧春联,又抬头看了看屋檐下新挂的干草药。沈砚把手里的土拍干净,迎到门口:“苏道长,先进来坐。”苏道士跨过门槛,在诊案前坐下来。沈砚给他倒了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茶碗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才开口:“贫道走了两年多,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东西。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再走了。”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来:“草庄那边?”
  
  苏道士说:“草庄那边的石板已经被青苔完全覆盖了,去年秋天贫道回来看过一次,已经看不出底下有石板的样子了。贫道打算在城外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住下来,种些菜,读些书,偶尔进城里来喝一碗茶。”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城外有合适的地方吗?”
  
  苏道士放下茶碗:“贫道在城西看中了一处旧院子,不大,但有几间屋子和一小块空地,可以种菜。先生若是得闲,以后可以去坐坐。”沈砚点了点头:“好。”
  
  三月初的一个午后,沈砚去了一趟城西。苏道士看中的那处旧院子在一座矮丘的脚下,前院有一棵老枣树和一口水井,后院虽然荒着,但有足够种菜的空间。苏道士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扇歪斜的木门,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手里的锤子没有放下:“先生来了。进来坐。”沈砚帮他把那扇门扶正,又用一块碎石垫稳了门轴,退后两步看了看。苏道士站在旁边端详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门框:“能关上了。”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该回去了。城西的路我记住了,改天再来。”苏道士站在门口目送他沿着土路往回走,没有多留他。
  
  三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沈砚正在诊堂里翻看新到的几味药材时,黄甫从巷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先生,钱永安来信了。”沈砚接过信拆开,字迹比走的时候更工整了,像是被人反复练习过。信中说他已经跟着太医院的大夫队伍到达了北方边境附近,沿途处理了不少病例,其中有一例的症状和远洋病的描述类似,他就按《海西验方录》上的方子处理了,效果不错。他还说那里的土地干燥,风沙大,比北京冷得多,但已经渐渐习惯了。
  
  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了书匣里,没有回信。他站在诊案前收拾着桌面上的药材碎屑和零散的纸页,把它们拢进掌心,倒进墙角的废物筐里。
  
  三月末,北京城的春天已经铺展开了。槐树巷的槐树冒出了满树新叶,嫩绿得几乎透明。院子里那株移栽来的植物又长高了一截,已经超过沈砚的膝盖了,叶片宽大舒展,背面那层银灰色的绒毛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沈砚从旁边经过时会多停一步,看着它在春风里微微摇摆,然后继续往前走去。远处春风穿过槐树新叶的枝丫,那些嫩绿的叶片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层层叠叠地向着巷子的尽头推进。沈砚站在院墙和屋檐之间的那片天光里听了一会儿,没有抬头,也没有放慢收拾药材的动作。
  
  (第七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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