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霜重云低,征尘未起 (第1/2页)
第七十六章:霜重云低,征尘未起
永乐十一年秋天到永乐十二年春天的过渡,是以一场罕见的早霜开始的。
那场霜在九月下旬的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沈砚第二天早上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槐树巷的青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薄而均匀,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用一支极细的笔在每一块石板上描了一道银边。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那些还挂在枝头的叶片边缘凝着细碎的白。他站在门槛上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在晨光中散开,然后弯腰在门槛边沿摸索了一把——指尖触到霜层的时候微微一凉,薄而脆的触感随着按压的力度裂开细微的纹路,像初雪之前最后的试探。
这一年的秋天比往年更短。霜降过后没几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北风就把槐树巷剩下的那半树叶子卷了个干干净净。光秃的枝丫在风里呜呜作响,几根枯枝被风折断,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砚每天早晨推开医馆的门时都会看见地面上多了几根新断的树枝,有时候是粗的,有时候是细的,散落在台阶旁边。他把它们捡起来拢成一堆靠在墙根下,留着冬天烧火用。
十月初的一个午后,郑院判来了一趟。他带来的消息有两件。第一件是泉州医所那边来信说,那位老海商已经完全康复了,离开泉州之前又口述了一批早期在海外见过的药材和医术记录,泉州医所的医官已经整理成册。第二件事是太医院正在筹备一件与远洋无关的事——朝廷正在筹备一次北征,由陛下亲自率军出征漠北,时间定在明年春天。郑院判说:“太医院需要提前准备一批随军的药材和大夫,时间紧迫,郑某来跟先生说一声。”
沈砚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晃动:“北征的事,太医院要准备哪些药材?”
郑院判说:“北地寒冷干燥,与南方的环境不同,随军药材的品种和配比需要因地制宜。郑某正在整理一份清单,等初稿完成后想请先生过目。”沈砚放下茶盏:“郑大人把清单送来就好,我看完之后会尽快回复。”
十月中旬,沈砚收到了苏道士从甘肃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中说他在那处断崖下停留了将近两个月,把整块残碑的纹路全部拓完了。他托人把拓片和那块旧石板一并带回了北京。信中说他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甘肃,沿原路慢慢折返。他说天气已经冷了,北地的冬天来得早,他打算在入冬之前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落脚,等到开春再继续赶路。他没有说具体要返回哪里。沈砚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书匣里,没有回信。
十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沈砚收到了苏道士托人带来的包裹,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拓片纸和那块旧石板。他把拓片纸逐张展开,按照纹路的走向和顺序在桌面上排列出来。甘肃断崖残碑的纹路比他之前收到的任何一批都更加完整——线条连贯,没有断裂和残缺的部分,弧线的末端的走向与他手里那块旧石板上的收尾标记衔接得严丝合缝。他把旧石板放在拓片序列的末端,让那条弧线从最后一张拓片的边缘自然延伸出去,与石板上的弧线连为一体。整条弧线从起点到终点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一处断口或错位。
沈砚在灯下把整个序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把拓片和石板收进了铁匣里。
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到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不厚,刚好盖住屋顶和墙头,像一层薄薄的棉絮均匀地铺展在槐树巷的每一处棱角上。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黄甫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有喊他进屋。沈砚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等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之后才转身回屋,随手把门带上了。
十一月十五这天,沈砚收到了泉州医所寄来的厚厚一册整理好的老海商口述记录。他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把那册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老海商的口述比之前的书谱更加细致,他在多处提到了他在海外见过的一种“石刻”,形状各异,有的嵌在码头墙根,有的立在港口的山丘上,有的沉在水底,它们的共同点是上面都刻着类似的标记符号——那些符号和老海商在药谱上见过的标记相似,也和沈砚铁匣里的那些拓片纹路在结构上相近。
沈砚读完那册记录之后没有立刻回信,只是把它和铁匣里的拓片放在一起。
十一月末的一天傍晚,沈砚正在灶间门口劈柴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在济世堂门口停住了,片刻后一个穿着军装的人走了进来,衣服上沾着赶路的风尘和细碎的雪末,靴子踩在门槛上时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见了沈砚拱手行礼:“请问是沈三针先生吗?末将是城西驻军的人,奉命来送一样东西。太医院刚批下来的药材清单,让末将尽快送到先生手上。”他把一只封好的公文袋放在诊案上,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
沈砚擦了擦手,打开公文袋,里面是一份由太医院拟定的随军药材清单初稿,列着北征所需的药材品种、数量和储存方式,按类别分列得清清楚楚。他坐在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几处他认为可以调整的地方用细笔做了标注,又在清单末尾补充了几味北方特有的、适合寒冷干燥气候使用的药材名称,注明了用法和禁忌。他花了一个晚上把批注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回复,第二天一早托人送回了太医院。
腊月初八,黄甫照例煮了一大锅腊八粥。粥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翻着热气,糯米和各种干果的甜香弥漫了整间屋子。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喝着热气腾腾的粥,钱永安突然说了一句:“先生,我想跟着太医院的大夫一起去北征。”他放下碗看着沈砚,“我在医馆学了快两年了,已经能认出大部分常用药材,也学会了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我想出去试试。”沈砚把粥碗放下:“北征路上不比医馆里安稳,说走就走、说到就到是常有的事。你想好了?”钱永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好了。”
腊月二十,沈砚给钱永安准备了一只药箱。箱子里装着银针、绷带、金创药、止血散、艾草、几味常用的内服药和一张手写的简要用药指南。指南上写着他在北方环境中最可能遇到的病症和对应的应急处理方法,字写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修辞。钱永安蹲在旁边看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伸手摸了摸药箱的边角,低声问了一句:“先生,我能带着您那本《海西验方录》吗?不是定本,抄本就行。万一遇到远洋回来的伤兵,我能有个参照。”沈砚从药柜里取出一册用蓝布包好的抄本递给他:“带上吧。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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