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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品重醴泉

第三十三章 品重醴泉 (第2/2页)

张振勋说,“七米深,拱顶石砌,恒温恒湿。前前后后修了差不多十年,是客家工匠修的。”
  
  “张先生,”他在那片被烛光和黄铜吊灯微微照亮的静谧里说,“您修这座窖的时候,想过它能撑多久吗?”
  
  “三百年。”张振勋说,“这窖要顶三百年。现在才过了二十来年,即使我看不到了,可这窖还在。”
  
  孙中山没有接话。他把手贴在一只桶的侧壁上平放着,感受着桶壁上传来的微凉而恒定的温度,像在听一只巨大的、安睡多年的乐器正发出持续的、几乎听不见的和弦。
  
  巴保从角落里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三只品酒杯和一瓶刚开封的酒。那只酒瓶是深绿色的,标签上印着“张裕——可雅”字样。巴保按规矩先给孙中山倒了小半杯,然后倒给张振勋,第三杯留给自己,立在托盘旁边。孙中山接过那只品酒杯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杯里的液体是一种介于桔红和金黄色之间的、带着一层细腻的光泽。他转了转杯子,让杯壁挂上薄薄一层酒痕,然后凑近了闻,闭着眼,片刻后睁开。
  
  “张先生,”他说,“这杯酒,我要慢慢喝。”
  
  孙中山举杯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那道舌尖的多层次变化,果香充盈,咽喉间又传来彭拜激烈的扩散,他的轮廓在酒窖的昏暗中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把杯放下,目光却还留在杯中。“我喝过不少酒——法国的、德国的、葡萄牙的。那些酒好,可它们不是在这个地方的土里长大的。而这一杯,它长在烟台,在这个有着很多风和较少的雨水的山坡上。它有自己的味道。”他抬眼看向张振勋,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光,“您在烟台做成了别人以为中国人做不成的事。我替这个国家,谢谢您。”
  
  张振勋端着酒杯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抖了一下。酒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在烛光里一闪就平了。他想说“这不算什么”,可那句话到嘴边的时候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被他说了太多次的、轻飘飘的谦辞,在这一刻的灯光下,都显得太薄了。
  
  “孙先生,”他说,“我办酒厂,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不是资金——是信心。中国人不相信自己能酿出好酒,洋人不相信中国能酿出好酒。我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不相信’。”
  
  孙中山听着,手里的酒杯放回了桌面上。他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了那只杯里残存的酒液一眼,然后在灯影里把目光移向张振勋,缓缓地开口说:“革命也一样。很多人不相信中国能共和,不相信我们能建立一个没有皇帝的国家。但我相信。我信,所以我去做。”
  
  张振勋站在他对面。那根被他自己在心里磨了很多年的针,此刻被另一个人的话轻轻一碰,像是找到了一块和它完全匹配的磁铁,在黑暗中第一次清晰地指向了一个确定的方向。
  
  一行人回到酒坊,来到张振勋的办公室,孙中山说,“拿纸笔来。”
  
  老汤快步取来了一方端砚、一截墨条和一张四尺洒金宣纸。老汤把宣纸展开铺平在桌面上。没想到他研墨的动作又快又稳,墨色在砚面上渐渐变浓,在烛光里泛出一种很深的、接近于黑又微微泛紫的光泽。
  
  孙中山站在桌前,手中那支笔的笔锋在砚面上浸足了墨,然后他提起来,悬在宣纸上方。他停了一下,看着那片空白的纸面,像是在看一片正在等待被犁开的土地。
  
  然后他落笔了。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墨迹沿着宣纸的纹理向四面八方渗开,在纤维间缓慢地游走着,边缘生出毛茸茸的浅晕,像一滴雨水落进了干燥了一整个夏天的泥土里。
  
  第一笔是竖。“品”字中间那一竖,他写得很慢,几乎像是在做一个承诺。然后是“重”,然后是“醴”,然后是“泉”。四个字从笔尖流出来,落在那方洒金的宣纸上,墨色饱满而沉稳,每一笔都有它自己的重量。当“泉”字最后一笔收住的时候,他搁下笔,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对张振勋说了一句话:“写好了。这四个字,赠给您。品——人品与品质。醴泉——甘泉与美酒。您的酒会像泉一样流下去,也会像品一样留下来。”
  
  张振勋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墨迹未干的字。那些笔画还在慢慢地往宣纸的纹理深处渗,像四条刚刚被开出来的、正在缓慢延伸的河道。他的眼睛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阳光透过那几个字的墨迹照到了他眼底很深的某个地方,把一些蛰伏了很久的东西照亮了,让它们慢慢地浮上来,像极小的气泡在酒液中缓缓上升,终于到达了液面。
  
  他的眼眶湿了。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伸手去擦。
  
  “孙先生,”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有一丝极细的、被刻意压住的抖动,“您这四个字,够我走完剩下的路了。”
  
  孙中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张振勋的肩膀。那只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几秒,没有加重力道,只是放在那里,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完成了的事情。
  
  那天夜里,孙中山的船继续北上了。张振勋送到码头,站在边桥旁边没有上船。孙中山在舷梯上转过身来,朝他挥了一下手。“张先生,酒要接着酿,路要接着修。我们在不同的路上走,走到底,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张振勋站在码头边上,海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那件深灰色长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摆动着。他微微躬身,像一棵在风里弯下腰又直起来的老树,那弧度极轻,可里面有一种被时间磨了很久之后才有的平稳和从容。“孙先生,”他说,“一路平安。”
  
  船离岸了。汽笛响了两声——短促、清亮,像在说“我记住了”。然后船头朝着北方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海面慢慢转向,白色的船尾浪在深蓝的水面上画出两道逐渐变宽的弧线,像一幅正在被展开的长卷,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可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知道它写的是什么。
  
  张振勋站在码头上,一直站到船尾的灯光变成一粒极小的、橘红色的点,融进了北方的夜色里。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没有直接回住处,先走去了酒窖。在那些排列整齐的橡木桶之间穿行,一直走到最深处那面他走过无数次到过的石墙前面。他在那里站着,想象着“品重醴泉”四个字被挂起来,会被很多人看见,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注视下慢慢地变旧、变黄,墨迹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地褪去最初的光泽,晕染的边缘会变得更加柔和——就像这座酒窖本身的墙和那些正在桶中缓慢老化的酒液一样,在时间的怀抱里,找到了自己最从容的模样。
  
  他在墙前站了很久才离开酒窖,又仰起头来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深蓝色的夜幕上嵌着满满一顶碎钻般的星群——跟他在巴达维亚码头上看过的那些星是同一批,跟他在莱茵河山坡上抬头望见的那些星也是同一批。它们换了经纬度,却没有改变彼此之间的距离和亮度。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走过的所有路,在某一刻忽然重聚了——那些曾经被摊在不同的船只上、不同的山坡上、不同的账本里、不同的政令下的一条条痕迹,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缓缓牵动着聚拢过来,最后收束成了一条可以清晰地看见起点和终点的长线,在星光的注视下安静地铺向远方。
  
  夜还很长。酒窖里的酒还在继续地、安静地变化着,在那些橡木桶的深处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结构,像一座还没有被开采完的矿脉,正在地层深处不为人知地沉降着、结晶着,等待着某一天被某只手掌的温度所唤醒。而那个坐在桌前的老人,正守着它们,守着那四个字,守着一条从年轻走到衰老却始终未曾偏离方向的路。那条路还在继续往前延伸,穿过黑夜,穿过正在成熟的葡萄和正在变化的酒液,穿过那张被卷起来收在书架顶层的《实业计划》地图副本,穿过很多正在等待被铺展和被接续的事物,一直通向他看不见的远方。
  
  可他不需要看见远方了。他只需要知道,那条路还在往远处延展,而他已经把它从一片只有他自己能辨认的模糊荒野,推进到了会有更多人沿着它走下去的地方。第三十三章品重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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