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四章 地藏点拨 (第1/2页)
陆悬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靠坐在老松树下,喝完沈茯苓端来的那碗鸡汤,把鸡骨头夹给云团,然后闭上眼睛想将连日耗损的心神稍微收拢一下。云团趴在他脚边,尾巴搭在鼻尖上,喉咙里发出均匀低沉的呼噜声,那声音像是一床又厚又软的棉被将他裹住,意识便不知不觉地沉了下去。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云雾之中。
这云雾和比干托梦时的云海不同——比干的云海是清冽而明亮的,天界的清光从极高处洒下来,将每一朵云都染成淡金色。
这里的云雾却是温润而柔和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云雾深处隐约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诵经声,那诵经声极轻极远,听不清具体经文,却能让人从心底涌起一种安宁。
脚下的云雾也不像天界云海那样软绵绵的像棉絮,而是坚实而温润,踩上去像是踩在被日光晒暖了的青石板上。
一道金光从云雾深处缓缓亮起。那光芒初时只有针尖大一点,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将周围的云雾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金光之中,一根锡杖先探了出来——锡杖通体由暗金色金属铸成,杖头六环相扣,每一环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经文,经文在金光中自行发光,将那些梵文字符投射在周围翻涌的云雾上,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念诵。
杖身笔直如松,表面有好几道极细的裂纹,那是被数千年岁月磨砺过的痕迹。持杖的手从云雾中缓缓伸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有力,不像是凡人的手,却也不同于比干那种清瘦温润的神仙之手——这只手更加厚实、更加温暖,像是常年握着锄头在泥土里刨食的老农,又像是坐在村口大树下给人看相算命的老先生。
--地藏王从云雾中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那身陆悬鱼在开法寺地藏殿里见过的灰布僧袍,而是披了一件暗金色的袈裟,袈裟上没有任何花纹,却隐隐有流光在布料纹理间游走。
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永远看不出深浅的笑意。他右手拄着锡杖,左手捻着一串念珠,念珠的珠子大小不一,有的是檀木的,有的是菩提子的,还有几颗是用碎骨磨成的,在金光里泛着幽幽的白。
“小友。”地藏王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浑厚而温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鹅卵石,圆润光滑,落在耳朵里不觉得重,却偏偏能震得心口微微发颤,
“几日不见,你竟把考状元的本事都拿出来了。羁鸟恋旧林——配一首;结庐在人境——又配一首;久在樊笼里——再配一首。贫僧在幽州听了都替你捏把汗,生怕你念到最后一句时嗓子劈了。”
陆悬鱼听了这话,忍不住也笑了。
他和地藏王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位菩萨虽然地位崇高得能让十殿阎罗都恭恭敬敬地站着回话,说话却从来不带半分架子。他在云雾中盘膝坐下来,双手搭在膝头,语气也松快了几分。
“菩萨就别取笑我了。我一个开杂货铺的,这辈子写过最长的文章就是铺子门口的价目表。这几天为了敲开陶先生的门,把肚子里那点可怜的文墨全倒出来了——倒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邺城杂货铺老板特有的油滑,“还好菩萨没让我去考状元,不然别说状元,秀才都考不上,头一场就得交白卷。”
地藏王听完哈哈大笑,笑声在云雾中回荡,震得他手中锡杖上的六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笑完之后拄着锡杖往前走了两步,在陆悬鱼对面的云雾上盘膝坐下,将念珠搁在膝头,右手搭在锡杖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村口大树下乘凉的老农。
“好啦,笑也笑过了,该说正事了。”
地藏王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但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还在,语气从方才的调侃转为了一种更深沉更庄重的慈悲。
他抬起左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两人之间的云雾便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片平整如镜的云面。云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庐山五柳峰下,陆悬鱼的帐篷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老松树下,云团正趴在陆悬鱼的脚边竖着耳朵守夜,沈茯苓在另一顶帐篷里翻账本,白清在营火旁借着火光写今天的日记。
“陶潜的执念在避世。”地藏王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陆悬鱼心里,像是一颗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珠沉甸甸地坠入深潭,
“你之前猜得不错。他和阮籍不同,和孔固也不同。阮籍的避世是痛苦的,他在酒里泡了百年,每一次醉倒都是一次对世界的拒绝,每一次醒来都是一次对自己良心的拷问。孔固的固执是外显的,他用礼法文字筑墙,你可以用道理和事实把墙一层层拆掉。”
“但陶潜——他的避世是从根子上长出来的,他把避世活成了一种境界,把不关心当成了一种修养,把独善其身当成了最高明的生存之道。他不是在逃避痛苦,他是在否认痛苦的存在。你不可能用道理说服他,因为他有一整套完整的哲学替自己辩护;你也不可能用事实打垮他,因为他压根不看事实——他把自己关在桃源结界里,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陆悬鱼点了点头,没有插话。他知道地藏王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关键——这位菩萨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也不会只是来告诉他一些他早就分析出来的结论。
“但陶潜不是生来就想避世的。”地藏王的手指又在虚空中一点,云面上的画面随之变换。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座破败的县衙,县衙大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案桌上的令签散落一地,印盒翻倒在地上,官印滚落在门槛旁边。
“很多年前,陶潜做过彭泽县令。你读他的《归去来兮辞》,读到的是他辞官归隐的决绝——‘不为五斗米折腰’。但你没读到的是他辞官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翻阅一本被尘封了太久太久的旧卷宗,
“那一年他上任不到三个月,郡里派了督邮来县里巡查。督邮是个贪官,每到一县便索要贿赂。陶潜的属吏劝他备好礼金去拜见督邮,他一时激愤说了那句‘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当天便解印去职。世人都说陶潜高洁——宁可饿死也不向权贵低头。但很少有人知道,他那彭泽县令是怎么当上的。当年东晋朝政混乱,桓玄之乱刚平定不久,朝廷为收拢人心,下诏让各州郡举荐隐逸名士入仕。陶潜是被人举荐上去的——不是因为他想当官,是因为朝廷需要装点门面。”
“他从上任第一天起,就坐在一个他根本不想坐的位置上。而他上任之后看到的,是县库空虚、流民遍野、豪强兼并、吏治腐败。他试过整顿,试过减赋,试过劝农——但朝廷不管,郡里不问,豪强不让。他在彭泽县令的位置上坐了不到三个月,亲眼看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任何事。督邮索贿不过是他绝望的***——他辞的不是督邮的侮辱,是整个无可救药的世道。”
云面上的画面再次变换。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片荒芜的田野,田埂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瘦骨嶙峋的身影,有的还活着,在泥水里爬行;有的已经死了,尸体被野狗拖着往远处拽。更远处,一股黑烟从地平线上升起,那是一座被烧毁的村庄。
流民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画面的这一头涌向那一头,扶老携幼,哭声震天,他们的头顶是铅灰色的低云,脚下是被战马铁蹄踩烂了的庄稼。
“这是陶潜隐居之后不久发生的事——桓玄余部作乱,江州一带沦为战场。流民从江州一路涌向庐山脚下,想进山躲避兵祸。但陶潜没有开门。”
地藏王说到这里时,声音里的慈悲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陆悬鱼心口上,
“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他怕开了门,流民就会把他的草庐当成避难所,把桃源当成收容营。他怕自己再也守不住那片清净——不是怕流民会害他,而是怕他一旦插手人间疾苦,就再也回不到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避世生活。所以他选择了闭上眼睛。他把桃花源写成了与世隔绝的仙境,不是因为他在那里看到了真正的幸福,而是因为他需要用文字说服自己——外面的世界不值得他回头,不值得他开门,不值得他流一滴眼泪。但他后来写了《乞食》——你读过吗?”
陆悬鱼摇了摇头。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地藏王低声念了这几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古卷上揭下来的一片枯叶,轻而脆,一碰就碎,
“他当年穷困潦倒到要出门乞讨,敲开人家的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主人明白了他的窘迫,留他吃饭饮酒。一个写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最终还是为了一碗饭折了膝盖。这首诗他藏在诗集里,不怎么拿出来给人看——因为它戳穿了他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那个淡泊超然的形象。他在诗里承认了——他也会饿,也会穷,也需要别人的帮助。他不是不沾人间烟火的圣人,只是一个用田园诗歌和桃源结界把自己包裹起来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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