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三章 诗作叩门 (第1/2页)
陆悬鱼在草庐外已守了整整三天。
头一日他只是盘膝坐在老松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松树皮,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光幕后的菊圃和石桌上那半杯凉透的菊花茶,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等待。
张横和亲兵们在桃林边缘的帐篷里安顿下来,每日按时生火做饭,炊烟被压得极低极薄,连劈柴的动静都刻意放缓了。
第二日陆悬鱼开始在光幕前来回踱步,从草庐正面走到菊圃侧面,又从菊圃绕回桃林边,像是在丈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他每走到一个位置便会停下来,伸出手掌轻轻按在淡绿色的光幕上,感受那层温和而固执的阻力,然后收回手继续踱步。
第三日他终于不再踱步了,而是站在光幕正前方,面对着菊圃和石桌,开始一首接一首地吟诵陶潜的诗。
他先吟了《归园田居》第一首——“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诗句从口中念出时,光幕上的波纹只是缓缓流转,没有丝毫异动,仿佛这些诗句对它来说不过是从结界内部流出去的旧识,听到了也只是淡淡点个头,连回应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他又吟了《归园田居》第三首——“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光幕上的波纹在“带月荷锄归”五个字出口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流转速度,像是有人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接着他吟了《读山海经》第一首、《移居》第二首、《和郭主簿》第一首,一首接一首,嗓子都有些哑了,光幕始终不为所动。
张横和几个亲兵远远站在桃林边缘,手里拄着长矛,歪着脑袋看陆悬鱼站在光幕前对着空气念诗。他们听不懂那些诗句的意思,只知道大人已经在结界前守了好几天,念了好几天,那层鬼东西还是不让他进去。
有个年轻亲兵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这什么破结界,咱大人都念了三天诗了,念得嗓子都快哑了,它连个缝都不开。”
他旁边的同伴是个老行伍,在镇北营跟着石虎打了半辈子仗,脾气比石虎还直,听了这话便把嘴唇对着结界方向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形状分明是在问候陶潜的家人。
张横回头瞪了两人一眼,两人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视,但过了没多久,另一个亲兵又忍不住用嘴唇无声地骂了两句。
白清也试了。他站在光幕前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用他最标准的洛阳官话吟了一首陶潜的《饮酒》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他的嗓音清朗,咬字极准,每一个字的平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吟完之后还特意在“心远地自偏”五个字上拖了个极长的余韵。光幕上的波纹在他吟诗的过程中确实微微加速了几分,但等整首诗念完之后,波纹便又恢复了原状。
沈茯苓也试了。她站在光幕前,把自己还记得的几句陶潜诗念了出来——她在邺城时从谢道蕴那里借过一本陶渊明的诗集,翻了几页,记住的不多,只记得“采菊东篱下”和“种豆南山下”这几句。她念完之后光幕纹丝不动,连波纹的速度都没变一下。
她红着脸退回来,嘀咕了一句:“就知道我没用。”
陆悬鱼没有气馁。他让白清从行囊里取出那本鬼王无面送来的《陶渊明集》,翻到《饮酒》第五首的位置,借着晨光又将那首诗从头到尾默读了两遍。
读完第二遍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吟了那么多首陶潜的诗,却唯独没有吟过这一首——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这首诗被誉为陶潜诗中的神品,不是因为辞藻最华丽,也不是因为意境最高远,而是因为它用最平淡无奇的语言说出了陶潜一生最核心的信念——“心远地自偏”。
不用隐居到深山老林里,只要心离尘世足够远,住在人来人往的集市旁边也能听不见车马的喧嚣。这是陶潜为他自己避世隐居所做的全部辩护中最核心的一句:我不是逃避责任,我只是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方式——心远,地自偏。
陆悬鱼将诗集合上,重新站到光幕前。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更缓,每一个字都念得极清楚极认真,不是在朗诵,不是在表演,而是在和这两句诗的作者做一次跨越三百年时空的对话。
他念完之后略停了一息,随即又接着念出了他在心中反复酝酿了好一阵子才敲定的解读诗。
这首五言诗和之前他叩门时用的那首不同——那首是以耕耘之意反驳陶潜的避世执念,这首则是更深一层,试图站在陶潜的视角去体察他执念背后的孤寂与无奈,并在这份体察之中悄然放入自己的探问。
“何处避尘喧,心闲地自偏。
采菊闻露滴,倚杖看云眠。
鸟度空山影,溪流太古泉。
欲询人境外,今夕是何年。”
念完之后他站在原处,屏住了呼吸。
光幕动了——这一次不是轻微的震颤,也不是短暂的金绿色光晕,而是整面光幕上的波纹同时开始在同一个方向加速流转,从光幕底部到顶部,从左边缘到右边缘,所有的波纹都在朝同一个位置汇聚。那个位置是光幕正中央正对着菊圃的方向。波纹汇聚之处亮起了一圈极淡极柔的金色光环,光环缓缓扩大,在光幕表面推出一圈又一圈有节律的涟漪,涟漪扩散的范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广更密,连站在林缘的亲兵们都能看到光幕在动。
但光环只持续了片刻便开始缓缓收敛,涟漪也从密集变为稀疏,从稀疏变为平静,不到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光幕又恢复了原状。
陆悬鱼看着那层恢复如初的淡绿色屏障,心中却没有半分失望——这一次光幕的回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也更持久,说明他选对了方向。
陆悬鱼将诗集又翻到了《归园田居》第一首,目光停在那两句被无数人引用过无数次的名句上——“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他将诗集轻轻合上,闭上了眼睛。羁鸟——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日日夜夜都在想念那片旧日栖居的树林;池鱼——被养在池塘里的鱼,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那片曾经畅游的深潭。
陶潜把自己比作羁鸟和池鱼,把他的隐居之所比作旧林和故渊,这个比喻本身就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无法自愈的矛盾:鸟之所以是羁鸟,是因为它曾经在旧林里自由飞翔过;鱼之所以是池鱼,是因为它曾经在故渊里无拘无束过。
但如果旧林真的能让鸟永远自由,它为什么会被关进笼子?如果故渊真的能让鱼永远无拘,它为什么会被捞进池塘?陶潜把归隐之地叫作“旧林”和“故渊”,但他并没有真正回到旧林——他只是从官场这个笼子逃进了庐山这个更大的、他自己亲手打造的笼子。
旧林里还要为觅食奔波,故渊里还要为争地盘搏斗,而他这座草庐则什么都不需要,只需安静地待着。他追求的其实是一个比官场更完美的避世空间,而为了维持这份完美,他不得不在草庐周围布下桃源结界。
可正因为这道结界的存在,他的“旧林”再深再静,也终究只是一座更大的牢笼——一个为逃避笼子而造的笼子,最终还是笼子。
他睁开眼睛,对着那道淡绿色的光幕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感——有理解,有叹息,有一种对一个才华横溢的人用尽心力却走错了方向的深深惋惜。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久在樊笼困,归飞岂偶然。
云深知有路,溪浅恨无缘。
若放青山入,何须笼外天。”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还未在桃林中散尽,光幕上的波纹便骤然加速,从舒缓的流转变成了急速的翻涌。
那些原本只是在光幕表面缓缓游走的淡金色光丝,此刻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光幕深处一把拽了出来,大片大片地从光幕底部翻涌而上,在光幕中央疯狂汇聚。
光幕中央那团金色的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浓,边缘处不再只是向外扩散涟漪,而是开始朝四面八方放射出一根根极细极亮的金绿色光线,打在周围的桃花树上,将满树桃花映得如同琥珀雕成。
然后,从那团光晕最深处,传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极短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风声,不是松涛,不是桃花瓣飘落时的细微声响,而是一个老人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的、带着无数无奈和无数不舍的叹息。
像是有人在草庐里听见了陆悬鱼的那句“若放青山入,何须笼外天”,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然后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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