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3章 鸿门宴,请柬是在傍晚送到的 (第2/2页)
许又开从演武堂里迎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神态自若得像是在招待多年的老友。“楼队,谢老师,来得好准时,快请进,菜已经上齐了,就差二位入席了。”
演武堂里面的布置让谢依兰心里一沉。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摆了四个人的餐具——四副碗筷,四个酒杯,四份餐巾。四个位置,但只到了三个人。第四个位置空着,桌面上也没有摆菜,只放了一个青花瓷的酒壶。
许又开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给一位没到的故人留的。二十年前他也坐过这张桌子,今晚不知道能不能来。”
楼明之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很淡:“许先生说的故人,是买卡特?”
“买卡特。”许又开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一杯陈年旧酒的味道,然后摇了摇头,“不,他不算故人。他是故人的儿子。故人已经不在了,我亲手送走的。今晚这个小辈会不会来替他父亲赴宴,我还在等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亲手送走”——这是在当面承认自己杀过人。而他说得如此坦然,说明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远离闹市的山脚下,他已经不需要再维持那副儒雅名流的伪装了。或者说,他认为今晚之后,这两个听到真相的人也不会再有机会说出去。
菜确实已经上齐了。四冷四热一个汤,摆盘精致,刀工考究,是标准的淮扬菜做法。许又开亲自给两人斟酒,动作从容,紫砂壶的壶嘴里流出一道细长的琥珀色酒线,香气是陈年花雕特有的那种醇厚甘甜。
谢依兰没有动筷子,也没有动酒杯。楼明之也一样。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摆满佳肴的八仙桌前,坐得像两尊雕像。
许又开笑了。他放下紫砂壶,自己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慢慢嚼完了,才开口说话,语气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一段无关紧要的历史典故:“你们知道吗,青霜门最后一任门主萧问天,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骄傲的一个人。他练剑练了四十年,把青霜剑法练到了第九重,当时江湖上公认他是二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剑客。但是他有一个毛病——他只相信自己手里的剑,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身边没有朋友,没有盟友,连自己的护法都防着。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带着人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在演武堂里练剑。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我身后的人,他没有任何紧张,因为他觉得他的剑够快。他觉得他一个人能杀穿我们所有人。”
许又开放下筷子,目光从谢依兰移到楼明之,又落回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声音沉下去,沉到某种接近自言自语的低度:“他差点就做到了。那一夜,我带了八个人进来,只有我自己活着走出去了。他杀掉了七个,最后死在我手里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谢依兰问。
“他说——‘你赢了不是因为你能打,是因为他们信你。’”许又开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也许是得意,也许是悔恨,也许只是被时间磨得褪了色的记忆本身,“他说得对。他能杀掉七个,是因为那些人都是冲上去跟他拼命的。他没杀掉我,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冲上去。我是他唯一没有防备的人。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演武堂里安静得只剩红灯笼在风里晃动的声响。谢依兰感觉到楼明之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那不是暧昧,是一个暗号。在刑侦队的暗语系统里,这种触碰意味着“注意观察对方的破绽,准备行动”。
许又开还在说,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叙述:“萧问天死后,我拿走了青霜剑谱和兵器谱。我这么做不是为了练剑——我一个写字的人,练什么剑?我拿走这些东西,是为了不让别人拿走。青霜门的武学太完整了,太有体系了,落在任何一个懂功夫的人手里,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威胁。我宁愿它们烂在我手里,也不愿意再看到一个像萧问天那样骄傲的剑客从这个江湖里长出来。”
“所以你就把所有跟青霜门有关的人,一个一个地逼入绝境?”楼明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可遏制的压迫感,“恩师赵维章查到了你的底,你派人制造车祸害死了他。谢依兰的师叔沈寒秋是萧问天唯一的遗孤,你追杀了她二十年。那些在青霜门覆灭案中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这几年一个接一个地被你灭口,死法全部模仿青霜剑法的碎星式。许先生,你用二十年的时间,把所有的目击者都变成了案件的死者。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许又安静静地听完这番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瓷器相碰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堂里格外清脆,像一个句号。“补充谈不上,”他说,“只是想问楼队一个问题: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楼明之从怀里摸出一个U盘,放到桌面上,推到许又开的面前。那个动作很轻,U盘在桌面上滑动的声音却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你身边的温助理,本名温启良,1985年到2005年在你的私人基金会任职,专门替你处理外围事务。他离开你之后没有出国,一直躲在贵州的一个小县城里,开了家小卖部。他给自己留了一整套档案的复印件——青霜门的兵器谱、你和他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你指使他伪造的案发现场证据、还有他偷拍的你在案发现场的照片。三天前,我的同事在贵州找到了他。”
许又开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供出了所有的东西,包括你藏在青霜别院老槐树底下的铁皮箱。”楼明之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法庭上宣读一份铁证如山的结案陈词,“许先生,你要的证据,全都在那个箱子里,也全都在我的记忆里。今天下午,我已经把这些资料的原件递交给了市局。我来这里,不是来赴宴的,是来做最后的确认——确认你不会跑。”
演武堂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非常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不是落叶声,是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十几个,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演练。
许又开听出来了,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从容的、温润的、属于“武侠大神”的气质,在几秒钟之内从他的脸上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那张阴沉的、带着狠戾的、被隐藏了二十年的真实面孔。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积蓄力量。“所以,今晚的鸿门宴,赴宴的不是你们,是我。”
楼明之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一张摆满佳肴的八仙桌对视着。红灯笼的光芒在两个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交叠在青石板地面上。
“许又开,你是那个设局的人。但这局棋从赵维章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你一个人在下。你设了二十年的局,我用六年的时间,把棋路一步一步走完。”他从腰间摸出一副手铐,金属的光泽在灯笼下闪了一下,“游戏结束了。”
谢依兰在同一时间站起来,动作极轻,但已经将自己的站位调整到了许又开右后方的死角——那是他转身逃跑的唯一出口。她的点穴功夫也许用不上,但封住一个人的退路不需要什么功夫,只需要站对位置。
别院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十几个穿着防弹背心的警察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新队长,楼明之曾经的副手。他向楼明之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许又开面前,亮出了逮捕令。
许又开没有反抗。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个空着的座位看了很久,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对着那个空位说了一句听不太清的话。
谢依兰离得近,她听到了。他说的是:“老萧,到头来,你当年的那句话,还是说对了。我不如你——至少你死的时候,腰是直的。”
手铐扣上的声音在演武堂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外面的夜风吞没了。红灯笼还在晃,把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暖色。但谢依兰知道,这个院子里持续了二十年的漫长冬天,从今晚开始,才真正进入了冰消雪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