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3章 鸿门宴,请柬是在傍晚送到的 (第1/2页)
请柬是在傍晚送到的。
彼时谢依兰刚从市档案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复印的旧报纸,全是二十年前关于青霜门案的报道。她站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被初冬的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无声无息地滑到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她认识但不想见到的脸——许又开的私人助理,姓温,三十出头,永远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
“谢老师。”温助理递出一个信封,纸质是手工宣纸,封口处钤着一枚朱砂印,篆书的“许”字。这种信封本身就是一个态度——它要传递的信息不是内容,而是分量。
谢依兰没有接。她把怀里的档案抱紧了些,说:“许先生有什么话,可以直接打电话。”
“许先生说,打电话太随意了,不够郑重。”温助理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稳稳地举着,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仪式,“今晚七点,青霜别院。许先生请楼先生和谢老师赏光一叙。”
青霜别院。
谢依兰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地方——青霜门覆灭之后,旧址被政府收回,几经转手,最终被许又开以“保护传统文化遗产”的名义买了下来,修缮成了一座私人会所。这个人买下了青霜门的遗骸,把它装修成了自己的客厅,然后在里面招待客人。这算什么?缅怀?炫耀?还是某种谢依兰暂时还读不懂的恶趣味?
“楼明之那边你们送了吗?”她问。
“楼先生的请柬,五分钟前已经由专人送达。”温助理的微笑纹丝不动,“许先生说,二位是今晚的主角,缺了任何一位,这顿饭就吃不成了。”
谢依兰看着那个信封,宣纸在冬日的薄暮里泛着柔和的象牙白,朱砂印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她忽然想起师叔当年教她辨认江湖切口时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请柬,不是邀你赴宴,是邀你入局。”
她伸手接过信封。宣纸入手微凉,比想象中沉。
“告诉许先生,我们准时到。”
温助理微微颔首,车窗无声地升上去,黑色奔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谢依兰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她把信封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许又开亲笔写的,用的是毛笔,字体是极漂亮的赵孟頫行楷:
“青霜故地,旧人新酒。二十载恩怨,今夜当浮一大白。”
谢依兰把这行字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很得体,合在一起却让她后背发凉。“旧人新酒”——哪些旧人?“恩怨”前面加了“二十载”——他在明目张胆地告诉她,他要摊牌了。“浮一大白”——这是要庆祝什么?庆祝真相大白?还是庆祝某些人的末日?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楼明之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楼明之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密闭空间里说话:“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你在哪?”
“青霜别院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他顿了一下,“我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了。”
谢依兰的心一紧。楼明之说“我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他在观察,而是他在等待——他也许在等待那个信封被送到她手里,也许在等待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他等了两个小时,说明他知道请柬会来。他比她更早预料到了这个局面。
“你怎么知道许又开会今晚动手?”她问。
“因为他没时间了。”楼明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锋利,像是刀刃被磨了很久终于出鞘,“今天下午,买卡特的人在镇江港截了一批货。报关单上写的是工艺品,开箱是青霜门的兵器谱原件和七柄刻了霜花纹的剑。这批东西本来是许又开要运出境的,被买卡特截了。他丢了一批货,丢了一个面子,丢了一个让物证永远消失的机会。所以他没有时间了,今晚必须把棋盘掀了。”
谢依兰靠在档案馆门口的柱子上,闭了一下眼睛。信息量太大了——青霜门的兵器谱,那是比剑谱更核心的存在,上面记载了青霜门自创派以来所有武学的源流图谱。如果这东西还在,说明当年青霜门覆灭时,许又开不仅拿走了剑谱,还搜刮了整个门派的传承体系。他把这些东西藏了二十年,现在要运出境,说明他已经嗅到了危险。
但最让她震惊的不是这个,是楼明之说这些话的语气——平静,极度平静,像暴风雨正中心的那个零。他是刑侦队长出身,她知道他在越紧张的时候越冷静。但这个程度的平静,说明他不是在迎接一场战斗,而是早就已经站在战场中央了。
“我过来跟你汇合。”她说。
“先去一趟城西加油站。”楼明之说,“我在那边的储物柜里给你留了东西。07号柜,密码是你师叔失踪的日期。”
“什么东西?”
“一点保险措施。”他没有解释,只是说,“六点半之前赶到茶馆。我们还有三十分钟的开庭准备时间。”
开庭准备。他把这顿晚饭当成了一场庭审。
谢依兰挂了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城西加油站的地址。车子穿过镇江老城区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蛛网一样的影子。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她住了快半年的城市从窗外流过。镇江是一座很旧的城市,旧到每一条巷子都有故事,每一块青石板都被人踩了上百年。但今晚,这座城市让她觉得冷。
她到达城西加油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07号储物柜在最里面一排,绿色的铁皮柜子,锁是电子密码锁。她输入师叔失踪的日期——2018年11月7日——柜门弹开了。
里面放着一件东西。不是武器,不是防身设备,而是一个档案袋。她打开档案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青霜门覆灭现场的照片,她没见过这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皮夹克,正从青霜门的山门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用布包着的长条状物体。照片的角度很刁钻,像是偷拍的,但男人的侧脸被拍得很清晰。
许又开。年轻时候的许又开。
那封信是打印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行字:“谢老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国内了。1985年到2005年,我在许又开身边工作了二十年,替他处理所有他不方便亲自处理的事。这些年我手上沾的脏东西,够我把牢底坐穿十次。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做——我没有销毁青霜门的档案。那些东西我留下来了,藏在青霜别院后院的老槐树底下,用铁皮箱封着,箱子外面涂了防潮的桐油。钥匙在别院厨房第三个灶眼的耐火砖后面。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帮到你,但我欠青霜门的,该还了。”
署名是一个名字。谢依兰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猜楼明之一定查过——这个人多半是许又开当年的心腹,也许已经死了,也许真的逃到了国外。无论如何,这封信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许又开的身边人,也已经开始倒戈。众叛亲离的征兆一旦出现,野兽就会被逼到墙角。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她把信和照片装回档案袋,拦了第二辆车,往青霜别院的方向驶去。车上她给楼明之发了一条消息:“东西拿到了。”
他回得很快:“几成把握?”
她想了想,打了一个数字:“三成。”
楼明之回了一个字:“够。”
青霜别院在镇江城北的山脚下,原是青霜门的山门所在地。青霜门覆灭后,山门被推倒,旧址上盖起了一片低矮的民房。许又开买下这块地之后,把民房拆了,按照当年青霜门山门的样式重新盖了一座院子,连大门上的匾额都仿制了一块,上面写着“青霜别院”四个字,落款是许又开自己的名字。
谢依兰下车的时候,看到楼明之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站得很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看起来不像来赴宴的,像是来执行抓捕任务的。他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推开了别院的大门。
院子里的格局完全是按照传统武馆布置的。正对面是演武堂,东西两侧是厢房,院中央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了些枯草,在夜风里簌簌发抖。正房的屋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意融融,但这暖意是假的——就像许又开的笑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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