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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雷霆一击

第七十七章:雷霆一击 (第2/2页)

郭海蛟点点头,翻身下了屋檐,脚步声轻得像猫,三两下就消失在夜色里。他走后何成局站在窗前许久没有动,然后从书架上取下那个檀木盒子,翻开《阴阳调和论》的手抄本,翻到肺经篇反复看了几遍,最终合上书重新放回书架上。
  
  第二天一早日出时分,何成局站在后花园的演武场上。双脚不动,丹田运气,一掌拍出。不是劈空掌,是推。气劲从掌心吐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罡风,这一次没有断桩——罡风在木桩间游走绕过了前三根,击中了第四根。被击中的那根木桩拦腰炸裂,但前三根毫发无损。
  
  黄麒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演武场边上,没有咳。他今天气色比往常好了不少,脸上甚至有了一点血色。他看着那根断桩说意到劲到,劲随意转,何成局这一掌已经摸到了宗师境的门槛——但还差一步。何成局问他差哪一步,黄麒英说差心境,何成局心里的杂念太多,放不下的人太多,每一个都是他的牵挂,也是他的枷锁。他把这些枷锁全卸掉就是宗师,卸不掉就永远差一步。
  
  何成局问他当年突破宗师时放下了什么。黄麒英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朝门外走去,走到演武场门口才丢下一句话:“等你突破的那天,我再告诉你。”
  
  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从来没有问过黄麒英的过去——黄麒英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两个相交十一年的老友,彼此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未曾触及的沉默。
  
  二月二十六,方世宏的第二批货到了。
  
  这次不是硫磺是硝石,整整两千斤,装在三艘乌篷船里趁夜运进广州城。何成局站在码头上看着马六指挥手下卸货,方世宏披着一件油布披风靠在他旁边的缆桩上,嘴里叼着烟斗,烟锅里的火星在夜风中一闪一闪。他忽然问何成局记不记得十一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码头上给了何成局五百两银票和正阳铁号两成干股。何成局说记得,方世宏当时还说欠他一个说法,因为白鹭渡的事。
  
  方世宏拿开烟斗咧嘴笑了。他说白鹭渡那次死了十几个弟兄,当时他真想一刀砍了何成局,但现在回头看那点损失算什么——没有那次的事梁家和方家不可能联手,更不可能联手对付洋人,后来也不会联手守广州。他顿了顿抽了口烟,烟雾被江风吹散:“所以何知府,白鹭渡那笔账我早就不算了。不但不算了,我还想跟你做一笔更大的买卖。”
  
  何成局问他什么买卖。方世宏说打完太平军之后英吉利人肯定还会再来,他在澳门见过英国人新式铁壳火轮船的草图,比现在珠江口上的老式炮船快三倍,装甲厚一倍。等仗打完洋人卷土重来的时候,方家的走私船在南海上不好混,他想转型做正经海运生意——跟梁家合伙造铁壳船,何成局出技术,方家出船队,梁家出铁。何成局说那他自己出什么,方世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何成局出人脉——正四品广州知府、南粤武林的实际召集人、洋人口中的CantonTiger,只要他参一股,洋人的生意伙伴就会排着队上门。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打完仗再说,活着才能做生意。
  
  方世宏哈哈大笑,说何成局就是太谨慎。但他也没再追问,因为码头上最后一批硝石已经卸完了,马六跑过来报数,方世宏挥手让他先上船,自己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惠州那个孙掌门,我听说了。你要是想收拾他又怕脏了手,我来。我的人从潮州绕到惠州只要两天。”
  
  何成局摇头说不用,孙掌门还有用——他往肇庆派了人,想看看太平军到底在肇庆有什么布局。方世宏愣住,然后摇摇头说了句“你这人肚子里弯弯绕太多”,跳上乌篷船朝伶仃洋方向驶去了。
  
  二月二十八,孙掌门的回信到了。
  
  信是惠州派人快马送来的,信封上盖着孙掌门的私印,措辞客气得近乎谄媚——说他接到何知府第二封信后深感惭愧,广州城防既然如此稳固,惠州自当安守本分绝不擅自出兵,以免扰乱大局。信尾还附了一句说改日必定亲赴广州向何知府当面谢罪。
  
  何成局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让秦舒云看看这封信有什么不对。秦舒云拿起信纸仔细看了一遍,说措辞太客气了,跟林青带回来的撕信骂人的态度判若两人,除非孙掌门突然良心发现——但何成局说林青打听过这个人,他在惠州当了十二年掌门,口碑就是“反复无常”。
  
  何成局从抽屉里取出孙掌门第一封拒绝信的草稿——那是林青在孙家老宅后窗偷听时记下的原话——放在第二封信旁边对比。第一封是“端尿壶的龟奴有什么资格威胁我”,第二封是“改日亲赴广州当面谢罪”——这不是同一个人能写出来的东西。第二封信不是孙掌门自己写的,是他的师爷代笔的。而孙掌门本人,可能已经不在惠州了。
  
  秦舒云抬起头看着他,他点头说孙掌门可能已经去了肇庆——或者更北的地方去见太平军的高层了。他在惠州闭门不出的姿态是给别人看的,实际上可能带着亲信已经出发了。何成局让秦舒云把郭海蛟叫来,秦舒云应声快步走了。
  
  当夜郭海蛟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探子连夜出城往肇庆方向追。追了两天两夜在肇庆城北三十里的驿站发现孙掌门的换马记录——三天前确实有一行五人持有惠州孙家掌门令牌的人在驿站换马,方向是继续北上,目的地极有可能是韶关。
  
  消息传回何府时,何成局正在后堂跟柳如烟下棋。他听完报信,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落下说孙掌门这是要带太平军的人来看广州城防——得让太平军先锋亲眼看见广州城防到底有多坚固。
  
  他让林青传令下去:明天开始城头守军每日增派一倍,但只增白天不增夜里,而且每天傍晚酉时城头会燃放大量烟柱,让城外的人以为城内在大量铸造兵器。林青点头快步离去。何成局又对郭海蛟说让他派两个伶俐的人去惠州城,散个消息就说孙掌门其实是广州城防的内应,故意引太平军来广州自投罗网——说得越真越好,别怕没人信,孙掌门自己反复无常的名声就是最好的佐证。郭海蛟咧嘴一笑,说这就去办。
  
  三月初一,观音庙。
  
  余姚姚照例去上香。她没有因为战争临近就改变这个十一年的习惯。柳如烟和唐玲陪着她,林青带着四个巡护女卫暗中跟随。何成局没有同去——他现在走到哪里都有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去观音庙反而会给余姚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余姚姚在观音像前跪了很久。出来时在庙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刘惠珍。
  
  刘惠珍是原春香楼的红倌人,在何府住了四年,平时很少单独出门。她今天一个人来观音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余姚姚愣了一下,然后行了个礼。余姚姚温和地问她来求什么,刘惠珍犹豫了一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她说是自己今天早上新做的,想供在观音面前为孩子求个平安。余姚姚沉默了一息,然后握住她的手说她是个好女人。
  
  刘惠珍的眼眶红了。她低着头说以前在春香楼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给一个人生孩子,也从没想过能有一个男人真心对她好。何成局把她纳进府四年,从来没嫌弃过她的过去——这个孩子是何成局的,也是她的,她想为孩子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碟桂花糕。余姚姚替她整了整衣襟柔声说孩子会平安的,她们都会平安。
  
  两人并肩走回何府。从观音庙到何府的路穿过正街,街上比往日冷清了不少,但铺子大多还开着。何记文房的掌柜老陈远远看见余姚姚赶紧站起来行礼,余姚姚朝他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刘惠珍跟在余姚姚身后忽然觉得这条走了四年的路今天格外长。
  
  八
  
  回到何府,余姚姚正要把观音庙的事告诉何成局,却发现他不在书房。秦舒云说他去了后院演武场,一个人去的,已经待了半个时辰。
  
  余姚姚走到演武场边上,看见何成局盘膝坐在演武场中央,双目紧闭,周身隐隐有暗红色的罡气流转。她不敢出声,只是远远站着。
  
  何成局在冲击宗师境。
  
  内劲九阶巅峰的气海已经膨胀到了极限,那颗鸽卵大小的气核在丹田里急速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全身经脉。阴阳二气在气海里翻涌如沸,十六房妻妾多年同修积累的元阴之气已经全部融入阴阳漩涡,此刻在他的丹田深处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只差最后一道关卡。
  
  但那道关卡始终叩不开。
  
  黄麒英说过:心境不到,功力再深也是枉然。何成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功法口诀,而是那些他放不下的人——何安蹲在院子里放鞭炮炸水缸的样子,余姚姚在观音庙台阶上哭着接过荷包的样子,黄麒英咳完血把手帕藏进袖子的样子,林函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问他想要儿子还是女儿的样子,周巧儿站在灶台前汗流浃背翻年糕的样子,赵麦穗嘴上骂人手里却给每个新来的妾室改衣裙的样子,沈小荷在灯下缝衣裳手指上全是针眼的样子,秦舒云在账房里把每一笔开销算到分毫不差的样子。
  
  还有孙掌门撕掉的那封信,那句“端尿壶的龟奴”。
  
  何成局的眉头微微一颤。周身暗红色的罡气骤然紊乱,阴阳漩涡在气海里猛地一滞。他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一次冲击失败了。
  
  余姚姚轻声说不要急。何成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余姚姚说刚才从观音庙求了一支签,签文只有四个字——“水到渠成”。何成局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当天夜里林函让张颜扶着她去了厨房。周巧儿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看见林函进来赶紧站起来喊“你怎么来了厨房油烟重快出去”。林函却拿出一个小砂锅搁在灶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药材倒进去,说这是她以前在春香楼时从一个湖南来的客人那里学的药膳汤,专治旧伤咳嗽,需要用文火慢炖——她炖了两个时辰,明天一早给黄老掌门送过去。
  
  周巧儿看着林函挺着大肚子站在灶台前调火候,动作有些笨拙但态度异常认真,忍不住说林函的心意比什么药膳都管用。林函把砂锅盖子盖好,低声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有用的事,在春香楼时就是弹琴陪酒,进了何府也是被人照顾,怀孕之后更是全府上下围着她转。黄老掌门是当家的最好的朋友,她能为当家的做点事心里踏实。周巧儿没有再劝,只是搬了把椅子放在灶台旁边让她坐着等,自己陪着她。
  
  砂锅里的药膳咕嘟咕嘟地炖着,药香混着排骨的肉香弥漫在厨房里。两个女人坐在灶火前,一个挺着大肚子,一个满头是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窗外,何府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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