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雷霆一击 (第1/2页)
二月二十二,林青从惠州回来了。
她是半夜到的,没有走正门,翻的后墙。何成局被窗外一声极轻的猫叫惊醒——那是林青跟他的暗号。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月光下林青站在天井里,一身黑衣沾满尘土,左臂袖子上有道浅浅的刀口,血已经凝了。
“孙掌门收了信,当场撕了。”林青的声音低而稳,像在汇报一件跟己无关的事,“他说你一个广州知府,管不到惠州武林头上。还说——何成局当年不过是柳花巷里端尿壶的龟奴,靠巴结余保纯才爬上去,有什么资格威胁他。”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月光照着他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问那孙掌门的儿子呢,林青告诉他孙掌门的儿子不在惠州府学——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孙掌门秘密接回了家,现在躲在惠州的孙家老宅里,老宅有二十多个弟子日夜轮守。至于嫁到潮州的女儿,是真的,但方世宏的人去查过,孙家女儿嫁的不是普通人家,是潮州水师一个姓郑的千总,方家的武装商船管不到水师的地盘。
孙掌门把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才翻脸的。这个人在答应黄麒英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反悔。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问林青胳膊上的伤怎么回事。林青低头看了一眼,说回来路上在北门外遇到太平军的探子,三个,骑着马扮成盐贩。她本来绕开了,但那三个人在盘问一对逃难的母女,动手动脚。她没忍住,杀了两个,跑了一个,伤了胳膊。血不是她的,是其中一个人的。
何成局走过去把她袖子卷起来检查了伤口——刀口不深,但位置凶险,再往里半寸就是脉门。他问林青跟了他多少年,林青说十一年。何成局说十一年前他从码头上把她捡回来,她也是这么一身黑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块碎瓷片对着他,跟今晚一模一样。十一年过去,她还是习惯一个人扛。林青低着头说习惯了。何成局放下她的袖子说去让巧儿给你上药,今晚别巡视了,睡一觉,明天还有事。
林青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那个跑掉的太平军探子认识我。他喊了一声‘何府的人’。”
何成局的瞳孔微微一缩。太平军的探子已经摸清了何府的人——这意味着太平军对广州城的渗透比他预估的更深。他点了点头让林青先去处理伤口,自己转身回了书房点上灯,铺开纸笔开始写调防文书。写到一半笔锋顿住了——他在想孙掌门撕掉的那封信和那句“端尿壶的龟奴”。十一年前柳花巷后街那些不堪的往事,原来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无论他做到正四品广州知府还是内劲九阶巅峰,在某些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出身青楼的何成局。
他搁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纸,笔尖蘸满墨,这一次的字迹比平时重了三分。
二月二十三,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召开了战前最后一次防务会议。
广州水师提督关天培派了副将李元度来参会,方世宏从伶仃洋赶回来亲自列席,梁铁海代表佛山梁家出席,黄麒英抱病前来——他今天咳得比往常更凶,但腰杆挺得笔直,坐在何成局左手边一言不发,只用点头和摇头表态。珠江口水师的布防已经完成,方家武装商船三十余艘全部就位,配合水师战船封锁了珠江主航道,太平军的水师想从正面突破基本不可能。城防方面城墙加固已经完成了七成,北门和西门的瓮城加高了三尺,城头布置了三十二门火炮,铁砂炮子储备充足。粮草方面城里四大粮仓已经开仓放粮,米价从月初的涨幅中回落了一成,民心暂时稳定。
唯一的问题是惠州。
何成局把林青带回来的情报在会上公开了——太平军的探子已经渗透到了广州北门外的官道上,其中一个探子在被截杀前认出了何府的人。这意味着太平军对广州城内的情况可能比在座所有人预想的都更清楚。方世宏拍案而起说那就是有内鬼。何成局摆手让他稍安勿躁,说内鬼不一定在广州城里,也可能在南粤武林内部。
黄麒英抬起头看着何成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惠州孙。”
何成局点头。他昨天派了第二批人去惠州暗查孙掌门最近的动向,还没有回信,但就目前已知的情况——孙掌门撕了他的信,提前把儿子接回老宅,拒绝向广州派一兵一卒——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一个真正的中立者不会把所有的后路都提前堵死,只有准备站到对立面的人才会这么做。
李元度问要不要上报朝廷请调援军,何成局摇头说来不及了——八百里加急到京城少说十天,等朝廷调兵令下来广州城早就打完了。方世宏冷笑着说他倒是有一个办法——把他潮州的人马拉过来先剿了惠州的孙家老宅,灭了内鬼再回头守城。何成局说不行,方家一动潮州就空了,太平军如果从东江绕道抄袭潮州,方家老家被人一锅端,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
会议从午时一直开到酉时。最终何成局拍板——不动惠州。不但不动,还要给孙掌门再写一封信,措辞比上一封更客气,就说广州城防已经稳固不需要惠州援兵了,感谢孙掌门的盛情。黄麒英皱眉问这是何意,何成局说这叫“欲擒故纵”——孙掌门既然已经暗中倒向太平军,那太平军一定会通过他获取广州城防的情报。让他以为广州城防松懈不需要援兵,让他把这个假情报传出去。
散会后何成局走出衙门大门,天已经黑了。方世宏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一掌,说何知府肚子里弯弯绕太多了,玩不过他,以后跟他做生意得先请个师爷。何成局说方世宏在海上走私二十年坑过的洋人比他在公堂上审过的犯人还多,这叫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在夜色中的广州街头回荡了片刻便被远处传来的炮声吞没了——那是虎门炮台的试炮声,每天傍晚都会响一轮,提醒全城人战争还没结束。
二月二十四,何府上下开始备战。
不是何成局要求的,是秦舒云发起的。她在账房里写了一份《何府战时应急章程》贴在正堂的布告板上,十四条细则涵盖了从粮食配给到伤员救护到撤退路线的方方面面。林函和怀孕七个月以上的女眷提前转移到后院小楼,楼下挖了地窖储存粮食和水;府里所有能拿得动兵器的丫鬟婆子由林青统一训练基本的防身术;何安和彭幼楚不准再出府门一步,违者罚抄《三字经》十遍。
何安蹲在布告板前念完这十四条,小脸皱成一团说这比衙门的大清律还严。彭幼楚在旁边戳了他一下说你现在知道怕了,昨天你还在后门放鞭炮把巡街的衙役吓一跳。何安反驳说那是飞鸿哥哥让放的。黄飞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两人身后插了一句嘴:“我只说炮仗能把衙役吓一跳,没说让你去放。”何安回头瞪他,黄飞鸿面不改色地补充道,“而且我没让你点着了扔人家脚底下。”
何成局从正堂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三个小的立刻闭嘴站好。何成局走过去问他们知不知道外面在打仗,三人齐声说知道。何成局说知道就好——何安抄《三字经》十遍,彭幼楚抄五遍,黄飞鸿回宝芝林抄五遍。何安急了说黄飞鸿不是何府的人为什么也罚何府的规矩,何成局说因为他姓黄不姓何,但规矩就是我定的。
彭幼楚还要争辩,何成局补了一句:“再多嘴翻倍。”三人立刻闭嘴,灰溜溜地往书房方向走了。
赵麦穗端着一盆洗衣水从天井走过正好看到这一幕,幸灾乐祸地喊了一嗓子:“抄完了来洗衣裳!老娘一个人洗三十几口人的衣裳,手都快洗断了!”何安头也不回地说麦穗姨你上次说手洗断了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赵麦穗把手里的湿衣裳朝他甩过去,何安一矮身躲过了。
周巧儿从厨房探出头来喊赵麦穗别闹了,灶上炖的排骨快糊了让她去盯着火候自己要去给林函送安胎汤。赵麦穗问林函今天怎么样,周巧儿说挺好,今天早上多喝了半碗粥,还问能不能吃酸梅子,她已经让穗儿去买了。赵麦穗说怀孕的人就是金贵,当年她娘怀她弟弟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周巧儿摇头笑道林函跟她们不一样,她是春香楼出身,身子骨本就弱,能怀上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赵麦穗沉默了一下,难得没有顶嘴。她把洗衣盆往地上一顿,说我替你去送汤,你灶上那么多菜离不开人。周巧儿感激地把安胎汤递给她,又嘱咐道别跟林函拌嘴,孕妇受不得气。赵麦穗回头嚷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跟人拌过嘴”,端着汤快步走了。
周巧儿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的蒸笼冒着白汽,锅里炖着排骨莲藕汤,案板上还有三斤肉等着剁馅——何成局说今晚想吃饺子。她撸起袖子拿起菜刀正要剁馅,林青掀开厨房的门帘走了进来,问她要一些金疮药,说上次用的那瓶被自己不小心打翻了。周巧儿从橱柜里翻出一瓶新的递给她,同时注意到她胳膊上的绷带渗出了血迹——伤口又裂了。
林青低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昨晚翻墙时扯了一下。周巧儿让她解开重新包,林青站着没动。周巧儿放下菜刀走过去,不由分说把绷带解了,伤口果然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顺着前臂往下淌。周巧儿心疼地说她又不是铁打的,受伤了就该躺着养,整天爬墙上房比男人还拼。林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昨晚孙掌门撕掉的那封信里说了些话,她不想让当家的知道全部,因为太难听了。所以她要守在府里最外头的那道墙——她堵不住别人的嘴,但能堵住翻墙的人。
周巧儿把绷带系紧,手指轻柔地按在绷带结上说当家的从来不介意别人说什么,当年在柳花巷里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关键是自己人别把自己当外人——林青就是自己人。林青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走了。
周巧儿重新拿起菜刀开始剁馅。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和锅里咕嘟咕嘟的排骨汤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何府大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当天晚上,何成局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忽然后窗被人轻轻敲了三下。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郭海蛟从屋檐上翻下来蹲在窗台上,活像一只淋了雨的老猫。
郭海蛟如今是何成局在广州地下势力的代理人——码头船会的会长、城北赌坊的监事、正街商户联合会的副会长。江湖上人称“郭三会”,他自己不乐意这个外号,说听着像庙里的香会。他今天蹲在窗台上带来的消息是关于惠州孙掌门的第二批暗查结果——孙掌门上个月初八派了亲信弟子去韶关,那个弟子在韶关待了三天见的人姓杨,是太平军东王杨秀清的远房堂弟。孙掌门跟太平军搭上线的中间人就是杨秀清的堂弟杨云贵。
何成局站在窗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那个亲信弟子现在在哪。郭海蛟说回了惠州一直没再出来,但孙掌门三天前又派了一个人出城,方向不是北边是西边,往肇庆方向去的。何成局眉头皱起——肇庆现在还是朝廷的控制区,孙掌门如果已经倒向太平军应该往北边韶关方向联系才对,往西去肇庆不合常理。
郭海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告诉何成局来之前顺路去了一趟宝芝林。黄老掌门今天又咳血了,比上次多,但黄飞鸿好像不知道,黄老掌门每次咳完都把带血的帕子藏进袖子里。何成局沉默良久,然后让郭海蛟继续盯着码头上的动向,有事随时来报,另外找个靠得住的大夫,要嘴严的最好不是广州本地人,去佛山请也行,明天带去宝芝林给黄老掌门看看——就说是码头船会例行给老主顾送平安脉。郭海蛟应下,又看了何成局一眼,多了一句嘴问何成局自己有没有事。何成局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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