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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山雨欲来

第七十七章:山雨欲来 (第2/2页)

“告诉三爷,仗打完了我请他喝三天三夜。不过让他先把船上的烟土收起来,水师提督的人最近在码头盯得紧,别让人抓了把柄。”何成局压低声音说道。马六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说三爷早想到了,这几天全都换成了棉布和药材装门面。何成局说三爷的“棉布”最好是真的棉布,马六嘿嘿一笑不接话了。
  
  从码头出来,何成局去了城北冶铁铺。梁铁海正站在冶铁炉前亲自督造一批铁砂炮子,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络腮胡子照得通红。十一年前那个在柳花巷里跟他拼刀子的瘦高汉子,如今已经蓄起了络腮胡,肩膀比以前更宽了,眉骨上的刀疤还在,但眼神已经从当年的阴鸷变成了沉稳。他做家主已经三年了,梁敬斋卧病在床之后,梁家所有的事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何成局走到他身后,梁铁海头也不回地说:“你走路的脚步声还是那么轻。七阶的时候轻得像猫,现在内劲九阶了反倒轻得像鬼了。”何成局在他旁边的铁砧上坐下,问铁砂炮子够不够。梁铁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这批是最后一批了,三百斤精铁全铸了炮子,佛山的冶铁炉已经停了六成,矿石进不来,煤也进不来,太平军把韶关的官道堵了,所有的运输都断了。何成局问如果广州城能守住,佛山的冶铁炉什么时候能恢复,梁铁海沉默了一会儿说至少需要三个月——前提是韶关的官道能打通,如果打不通,梁家在佛山的冶铁炉就废了。他把最后一勺铁水灌进模具里,铁水在模具里嘶嘶作响,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把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
  
  何成局沉吟片刻后告诉他打通韶关不现实,但可以走水路绕道潮州。方世宏在潮州的仓库里有囤积的铁矿石,本来是方家留着打价格战用的,他可以出面跟方世宏谈让梁家赊购这批矿石,仗打完了分期还。梁铁海猛地转过身看着何成局,铁锤握得青筋暴起,但声音压得很低:“方世宏那个人,从来不赊账。”
  
  “以前不赊是因为你姓梁他姓方。”何成局站起身,语气平静,“现在你们俩都是广州城防的股东。他要是不赊,城防的火炮缺铁砂,到时候太平军炸了广州城,他仓库里的矿石也烂在潮州。”
  
  梁铁海盯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铁锤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抬起头时脸上的黑灰被冲得一道一道的。他说这件事他记在心里,又说何成局这个人其实不如看起来那么坏。
  
  二月十五,黄麒英发起的武林帖有了回应。
  
  南粤武林十三派的掌门或代表齐聚宝芝林。何成局穿着官袍坐在客位首席,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南粤地形图,图上标注了太平军的行进路线、广州城的防务布阵、珠江口的水师部署和方家船队的协防位置。黄麒英坐在主位上咳了开场白就被痰卡住了,何成局替他说了下去——召集各位不是为了争什么武林盟主,也不是为了给朝廷卖命,是为了守住南粤武林的根,十三派的道场、祖坟、家眷都在这里。
  
  惠州派的孙掌门当场站起来反对,说太平军打的是朝廷又不是武林,他们少林派和丐帮都是天地会的班底,太平军跟天地会同气连枝,让他们帮着朝廷打太平军岂不是自相残杀。何成局反问了一句:“太平军从广西一路打过来,沿途劫掠了多少村庄?洪秀全在永安称王之后,天地会的老香主谁还在他帐下?”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路线继续说道,“去年十二月太平军攻克道州,天地会道州分舵舵主全家被杀。今年正月攻克郴州,郴州天地会的人逃到广州,现在就住在城外的窝棚里。洪秀全是要改朝换代的人,他不会因为你是武林同道就不杀你——他连自己的老兄弟都杀。”
  
  堂内安静了下来。何成局转身面对孙掌门,语气缓和了些:“太平军打朝廷是朝堂的事,但打广州城就是江湖的事。江湖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犯我——寸土不让。”
  
  黄麒英终于咳顺了气,站起来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破例求一回——请各位掌门把自己门下的年轻弟子派到广州城来,不用多,每派出一半的人力。他宝芝林在城西的演武场已经改成了临时营房,吃住全包。
  
  惠州的孙掌门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点头,第一个站起来表态说回去调人,三天之内人到广州。其他掌门也陆续响应,只有几个说需要回去商议。何成局一一拱手道谢,将每一位掌门送到门口,直到最后一位离开才转身对黄麒英说比预想的顺利。
  
  黄麒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面如金纸,声音沙哑地说了两个字——“惠州。”何成局点头说知道,孙掌门答应得最快,但调人的承诺还得再核实。他刚才说“三天之内”,但眼神不对。何成局说会派人去惠州盯着。黄麒英嗯了一声,然后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手帕捂在嘴上,拿下来时上面全是血丝。
  
  何成局的瞳孔猛地收缩。黄麒英把帕子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说别让飞鸿知道。何成局沉声说需要找最好的大夫。黄麒英摇摇头说他自己就是大夫,身体怎么样自己清楚,肺经的伤已经入了骨髓,不是药石能治的,只想活到飞鸿长到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常,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站在宝芝林的正堂里,看着窗外院子里正在练拳的黄飞鸿。十岁的孩子,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浑然不知身后的屋子里他爹刚咳出了一手帕的血。他想起当年在小四合院自己站在水缸边对秦舒云说的话——他只想往上爬,不被任何人踩在脚下。但往上爬了二十年后,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自己最敬重的人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倒下,而他毫无办法。
  
  二月十八,惠州孙掌门没有派人来。
  
  何成局派去惠州的人快马回报:孙掌门回去后闭门不出,门下弟子一个都没有调。何成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报信的人孙掌门家里还有什么人。报信的说孙掌门有一妻一妾,一个儿子在惠州府学读书,一个女儿嫁到了潮州。何成局点了点头,让报信的退下。
  
  当天晚上何成局在书房里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惠州孙掌门亲启”,信里只有三行字,用秦舒云誊写的工整小楷——“孙掌门:令郎在惠州府学读书,太平军攻惠时不保安全。令爱嫁在潮州,方家武装商船可随时护送其回惠。若三天内惠州派人到广州,何某保证孙家三代平安。何成局拜上。”
  
  他把信封好交给林青,让她亲自跑一趟惠州,带上四个护卫,快马来回。
  
  七
  
  二月二十,林青还没回来,何府里却出了一桩小事。林函怀孕满四个月了,肚子已经显怀。她原本是何府最安静的人之一,可自从怀了孕之后变得格外黏人,每天傍晚都要何成局陪她在后花园散步。余姚姚笑说孕妇都这样,她当年怀何安的时候更黏,一天见不到何成局就哭,把何成局吓得以为她得了什么绝症。
  
  这天傍晚何成局照例陪着林函在花园里慢慢走。林函忽然停下脚步,把何成局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说刚才好像动了一下。何成局凝神感受了一会儿,确实有一阵极其微弱的律动,像小鱼在水里甩尾巴。林函问他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何成局认真地想了想说女儿叫何安好,儿子叫何平。
  
  “何安好,何平。”林函念了两遍,抿嘴笑了,说万一是个儿子叫何平也行,平平安安就好。她顿了顿忽然又问了一个让何成局措手不及的问题:“当家的,太平军真的不会打进广州城吧?我和孩子……”
  
  何成局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声说了一句同样的话:“不会。”
  
  月光洒在何府后花园的青石板路上,把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正堂里柳如烟的琴声悠悠传来,是一曲《清夜吟》。
  
  何成局站在月光里,心里盘算着惠州那边林青应该快回来了。不管孙掌门答应不答应,他都已经做了该做的。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夜空乌云沉沉,压得很低。
  
  北边的天际隐约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二月天不应该有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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