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七岁问母·“娘,他是谁 (第2/2页)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脸。”
男孩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你的下巴很尖。”
“尖怎么了?”
“不怎么了。”
沈渡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她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像在说“是他吗?是他吗?”她偷偷又看了男孩一眼。他的眉毛是平的,不像梦里那个人那样弯。他的鼻梁也不高,平平的,像一块被压扁了的泥巴。他的嘴唇不薄,厚厚的,像两根小香肠。
不是他。
沈渡收回目光,专心洗衣服。她把衣裳拧干,放进盆里,端着盆站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男孩。
“大壮。”
“大壮。你住哪?”
“村东头。”
“哦。”
沈渡端着盆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壮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你还有事?”大壮问。
“没有了。”
沈渡转过身,端着盆走回家。她走得很慢,在想,那个人不是大壮。大壮的眉毛是平的,鼻子是平的,嘴唇是厚的。梦里那个人的眉毛是弯的,鼻子是高的,嘴唇是薄的。大壮哪里都不像。
回到家,她把洗好的衣裳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阳光很好,衣裳在风中轻轻摆动,滴着水,在地面上留下一排湿漉漉的小坑。
“娘。”
“嗯。”
“我今天在河边看到一个男孩。”
“谁家的?”
“村东头大壮。”
“大壮怎么了?”
“他的下巴很尖。”
“然后呢?”
“不是他。”
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他的眉毛是平的。梦里那个人眉毛是弯的。他的鼻子是平的。梦里那个人鼻子是高的。他的嘴唇是厚的。梦里那个人嘴唇是薄的。他哪里都不像。”
“渡儿,你觉得梦里那个人,现实中也应该长得一模一样?”
“不应该吗?”
“不一定。你爹梦里的姑娘,穿蓝布衫,编辫子。我见到他的时候,也穿蓝布衫,也编辫子。但我的脸和梦里的姑娘不一样。你爹说,梦里的姑娘脸是圆的,我是长的。但他说‘就是你’。”
沈渡想了想。
“那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
“你的心知道。”
又是这句话。娘说过,外婆说过,梦里那个人也说过。你的心知道。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有力,扑通扑通的,不紧不慢的。
“娘,我的心现在还认不出来。”
“那就等。等它认出来。”
沈渡点了点头,继续晾衣裳。
傍晚的时候,沈渡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看太阳落山。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然后慢慢暗下来。她看着那些颜色,觉得它们很像梦里那个人站着的河边,花瓣在水面上漂着,红的、粉的、白的,像一幅画。
“渡儿,进来吃饭了。”爹在屋里喊。
“来了。”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她爬上凳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爹。”
“嗯。”
“你以前做梦,梦到我娘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是她?”
爹放下筷子,想了想。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说‘就是她’。那个声音很轻,但很准。”
“什么声音?”
“说不清。像是有人在我耳朵边说‘就是她’。”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上去跟她说话了。她一开始不理我,后来理了。再后来就嫁给我了。”
沈渡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米香浓郁。她喝了一口,咽下去。
“爹,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一个人,心里也有个声音说‘就是他’,我就上去跟他说话。”
“好。你去。”
“他要是不理我呢?”
“那就再说一次。不理就再说。说到他理为止。”
“说多少次?”
“说到理为止。”
沈渡笑了。她喜欢爹说的话。简单,有用。
晚上,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不是在河边,是在一座桥上。桥很长,很窄,两边没有栏杆,下面是黑色的河水。她站在桥中央,看着对岸。对岸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站在桥的那一头,穿着白衣服,看着她。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你长大了。”
“七岁了。”
“七岁还小。”
“我会长大的。”
他笑了笑。
“我知道。”
“我今天在河边看到一个男孩。下巴很尖。”
“是他吗?”
“不是。他哪里都不像。”
“那就不管他。”
“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的名字?”
“等你再大一点。”
“再大一点是多大?”
“大到能记住的时候。”
“我现在就能记住。你说,我记。”
他没有说。他转过身,面向着雾。雾气越来越浓,将他包裹起来,看不清了。
“你别走。”沈渡喊。
他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很轻,很远。
“我没走。我在这里等你。”
沈渡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鸡在叫,娘在灶台边做饭,爹在院子里劈柴。一切和往常一样。
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桃花又多了几朵,粉红粉红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渡儿,进来吃饭。”娘在厨房里喊。
“来了。”
沈渡转过身,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