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七岁问母·“娘,他是谁 (第1/2页)
沈渡七岁那年春天,桃花开了。
院子里的桃树是爹五年前种下的,今年第一次开花。花不多,稀稀拉拉的几朵,粉红粉红的,挂在枝头,像几颗害羞的小星星。沈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想摘一朵,够不着。她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她跳了一下,手指碰到了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渡儿,别爬树。摔下来。”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我不爬。我就看看。”
“看完了进来吃饭。”
沈渡又看了一眼桃花,跑进屋里,爬上凳子,端起粥碗。粥是红薯粥,甜甜的,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娘。”
“嗯。”
“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娘的手顿了一下。
“梦到什么了?”
“梦到那个人了。他还是穿白衣服,站在河边。河很宽,水是黑的,看不到对岸。河边开了好多花,红的,没有叶子。他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他说‘你不该来’,我说‘我该来’。他说‘你忘了我吧’,我说‘我不忘’。”
沈渡一口气说完,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娘看着她,没有说话。
“娘,你说他是谁?”
娘放下手里的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渡儿,你从三岁就开始做这个梦。做了四年了。你没问过我他是谁。”
“以前不敢问。”
“现在敢了?”
“现在敢了。”
娘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渡儿,你信不信前世?”
“前世?”
“就是人死了以后,投胎转世,变成另一个人。你这一世是沈渡,上一世是另一个人。再上一世,又是另一个人。”
沈渡想了想。
“信。”
“你梦里的那个人,可能是你前世认识的人。”
“前世认识的人,这一世还能记得?”
“有的人能记得。记得前世的事,记得前世的人。这种人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沈渡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红薯沉在碗底,黄澄澄的。
“娘,你信前世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你爹。你爹小时候也做过梦,梦到一个姑娘。他说那个姑娘穿蓝布衫,在河边洗衣服,头发很长,编成一根辫子,垂到腰上。后来他遇到我,看到我在河边洗衣服,穿着蓝布衫,头发很长,编成一根辫子。他说‘你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娶了我。”
沈渡想了一会儿。
“娘,如果我在梦里见到的那个人,这一世也见到了呢?”
“那你就像你爹一样,认出他。”
“我怎么认出他?我只在梦里见过他。梦里他穿白衣服,在河边站着。可是现实中的人不穿白衣服,也不在河边站着。”
“你看他的脸。梦里的脸,醒着的时候也能认出来。”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脸是圆的,肉嘟嘟的,和梦里那个人不一样。梦里那个人的脸是瘦的,下巴很尖,像刀削的一样。
“娘,他的脸和我的不一样。”
“男女当然不一样。”
“不是男女。是脸型。他是长脸,我是圆脸。”
“你还没长大。长大了脸会变长。”
“真的?”
“真的。你爹小时候也是圆脸,长大了就变长了。”
沈渡放下心来。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象着它变长的样子。她想,等她长大了,脸变长了,说不定就跟梦里那个人很像了。
晚上,沈渡躺在床上,娘坐在床边,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渡儿,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是外婆讲给我听的,我小时候也做过梦。”
“外婆也做过梦?”
“做过。她梦到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里有一个和尚。和尚在敲木鱼,咚咚咚的,敲个不停。外婆说,她每次梦到那个和尚,醒来耳朵里都还有木鱼声。”
“后来呢?”
“后来外婆长大了,嫁给了外公,就不做梦了。”
“为什么不做梦了?”
“因为见到外公了。梦里的和尚,就是外公。”
沈渡睁大了眼睛。
“外公是和尚?”
“不是。外公不是和尚。但外婆说,她见到外公的第一眼,就觉得‘就是他’。外公的耳朵,和梦里的和尚一样。左耳垂上有一颗痣。”
“外公耳朵上有痣?”
“有。很小一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沈渡想了想,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的下巴上什么都没有。
“娘,我梦里那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娘想了想。
“你跟我说过,他左眉尾有一颗痣。”
“对。很小一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那你以后见到左眉尾有痣的人,多看一眼。”
“好。”
沈渡闭上眼睛。娘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好,吹灭了油灯。
“晚安,渡儿。”
“晚安,娘。”
沈渡没有立刻睡着。她在想,那个左眉尾有痣的人,现在在哪里?也在睡觉吗?也在做梦吗?也梦到她了吗?她想了一会儿,慢慢地,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她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安静而踏实。
第二天,沈渡去河边洗衣服。
她提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几件衣裳,走到村口的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她蹲在岸边,把衣裳浸在水里,搓了搓,拧干,放进盆里。洗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个男孩。
男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一茬新长出来的草。他的脸很瘦,下巴很尖,像刀削的一样。沈渡的心跳了一下。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什么?”男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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