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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书小说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 第五章知与不知

第五章知与不知

第五章知与不知 (第2/2页)

她全想明白了。楚家的石场,楚家的管家,楚家的手段。她不是不知道楚家在青云镇是什么分量。石场的活计是楚家给的,刘虎的差事是楚家给的,媳妇的药钱是楚家垫的,小儿子的差事是楚家给谋的。楚家让刘虎做的事,他不敢不做。可不做是不做,做了就是做了。做了,就是林家一辈子的债。而林家——林家是替她丈夫打过薄棺的人,是把红糖分给她坐月子的人。是她记了大半辈子恩情的人。
  
  她坐在那把藤椅上,坐了很久很久。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窗棂上,光斑一点一点往西移。她看着那片光从墙上爬到地上,从地上爬到门槛上,然后渐渐暗了下去。
  
  她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下,她没有扶,自己站稳了。她走到灶房,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竹篮。
  
  篮子不是新的,边角的竹篾已经磨得发亮,提手被手心磨出了一道光滑的凹痕。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块蓝布——洗得发白,边边角角都打了补丁,有一块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缝的时候刘虎还小,蹲在旁边问娘你缝这个做什么。她说缝好了能盖篮子。
  
  她把蓝布盖在鸡蛋上,四角掖整齐。想了想,又从米缸里舀了半瓢小米,用粗纸包好,搁在鸡蛋旁边。想了想,又从灶台角上拿了块腊肉——那是过年前腌的,挂在灶头上熏了大半年,已经硬得能当石头。她拿在手里掂了掂,也放了进去。
  
  从刘家到林家,平时一刻钟的路,她走了大半个时辰。不是腿脚不好,是每往前走一步,就觉得竹篮又沉了一分。她低头看过好几回——竹篮还是那个竹篮,鸡蛋还是那几个鸡蛋,一个都没有多。但就是沉。沉得她把竹篮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好几个来回。
  
  到了林家院门口,她站住了。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灶房的火光。她听见里头有绣娘的声音,很轻,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听不大清字眼,但那声气是稳的。丈夫断了胳膊躺在屋里头,她说话还是稳稳当当的。
  
  刘阿婆站在门外,听着绣娘稳稳当当的声音,忽然不敢进去了。她觉得手里提的不是鸡蛋,是自己的脸皮。她怕推开这扇门,看见绣娘的脸,看见林守正躺在床上断了胳膊的样子。那张脸,跟她儿子有关。那截断臂,跟她儿子有关。
  
  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不来。不来,以后每一个夜里闭上眼,她都会看见那年冬天的雪。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果然是绣娘。她系着那条半旧的围裙,围裙上沾着药渍,袖口卷到肘弯,手指湿漉漉的,大概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刘阿婆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笑来——是那种累到骨头缝里却还是撑着笑的笑,眼角细纹挤在一起,嘴唇干得起皮。
  
  “阿婆,您怎么来了?”绣娘把门拉开,侧身让出路来,“快进来坐。”
  
  刘阿婆迈过门槛。脚踩在林家的夯土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往里走了两步,步子有些沉,像是在泥地里拔腿。堂屋里很干净,桌椅擦过了,水缸盖着半边木盖,天行坐在门槛上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叫了声“阿婆”。卧房的门帘垂着,看不见林守正,但闻得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她闻得出那是什么。是骨伤药,透骨草、当归、续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把竹篮搁在灶房门口的小桌上。“给守正补补身子。”她说着,又往桌子里头推了推。手缩回来的时候在衣襟上搓了搓,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围裙的边角。
  
  “伤得……咋样了?”她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舌头发硬,每个字都像是借来的。
  
  绣娘往围裙上擦着手。“大夫说骨头接上了,养着就是。”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米缸里还剩多少米。
  
  刘阿婆攥着围裙角,绞来绞去,把那片粗布绞出了好几道褶子。她想往卧房那边看一眼,又不敢。不看,心里头堵得慌。看了,心里头更堵。她觉得自己应该问点什么——伤得深不深?疼不疼?大夫怎么说?可她不敢问。她怕问了,绣娘说出什么让她站不住的话。她也怕自己一张嘴,先滚出来的不是话,是眼泪。
  
  绣娘拉她坐下,转身往灶房走。“阿婆,您来得正好,锅里还有小米粥,我给您盛一碗,您吃了饭再回去。”
  
  “不了不了。”刘阿婆连忙站起来,手在身前连连摆着,身子已经往门口退了,“我吃过了。家里灶上还炖着菜,再不走就糊锅了。”
  
  她退得太急,脚后跟碰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一下。绣娘伸手来扶,她已经自己站稳了,嘴里连声说着“不碍事不碍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她回过头,往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还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那年冬天她丈夫死的时候,林守正替她打了一口薄棺,只收了木料钱,一吊铜板。她把那吊铜板数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给少了,他把她推出铺子门,说够了。那年冬天还下着雪。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红。还有绣娘——她生刘虎那年坐月子,赶上荒年,灶台三天没冒烟。绣娘那时候刚嫁来镇上不久,还梳着新妇的髻子,提了半包红糖来敲门。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绣娘自己坐月子时都没舍得吃的。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两个帮过她两次的人家里,手里提的鸡蛋还没放下,心里揣的事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她该说。她不该来。她来了,却连坐都不敢多坐,连水都不敢多喝一口,连绣娘的眼睛都不敢看。她怕再看一眼,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片刻,最终只是抿紧了。
  
  然后她重重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从嗓子眼深处压出来,闷钝钝的,像是把攒了半辈子的力气都叹在了这一口气里。不是摇头晃脑的那种叹气,是那种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的叹息——气从鼻腔里慢慢泄出来,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嗓子眼里滚过一个很轻很轻的声息。但那声叹息,沉得连她自己的心都跟着坠了一下。
  
  “你回去吧。”她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脚步匆匆地迈出了门槛。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她怕走慢了,自己就会转身跪下去。可她知道她不能跪。她要是跪了,就得把那些话都说出来。而那些话一旦说出来,不光是刘虎完了,刘家完了,连带着这两家之间两辈子的情分,也全完了。她不能说。
  
  天行从堂屋里跟出来送她。院门口,刘阿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她的眼神里满是慌乱和难安,像揣了什么沉得扛不住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眼皮底下,坠在嘴角边,坠在佝偻的肩背上。她看着天行,看着这个和她孙子差不多大的孩子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攥着课本。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她转过身,往巷口走去。拐过巷口的时候,天行看见她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巷口的暮色里。
  
  天行站在门槛边,没有追,也没有喊。他只是看着刘阿婆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娘。”他回过头,“阿婆她……是不是哭了?”
  
  绣娘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到天行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巷口看了一眼。巷口已经没有人了。暮色把那条路吞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枯叶都看不见了。
  
  她想起刘阿婆刚才在门口回头望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沉甸甸地坠着,不像是寻常探病的揪心。但她没有再往下想。灶房里的药锅还在滚,天行明天还要上学,丈夫躺在床上断着胳膊等着她喂药。她没有余力去想别人心里藏了什么事。
  
  “进去吧。”她把手放在天行头上,轻轻按了按,“该给你爹换药了。”
  
  那天夜里,刘阿婆回到家,刘虎正坐在灶房门槛上等她。他大概是刚从石场回来,衣裳还没换,袖口上沾着石灰,头发里夹着细碎的石屑。他看见她推门进来,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刘阿婆把空竹篮搁在灶台上,在刘虎旁边坐下来。门槛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刘阿婆能感觉到儿子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
  
  “我去林家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去了趟集上。
  
  刘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嘎吱响。
  
  “守正躺在床上,胳膊断了。”刘阿婆继续说。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嗓子忽然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没敢进去看他。就隔着门帘站了一会儿。那帘子是你爹以前说过的,林守正铺子里的铁打的钩子挂的。”
  
  刘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在手掌里,闷闷地叫了声“娘”。那声“娘”从指缝里挤出来,又糊又哑,像是一声被捂在枕头底下的哀嚎。
  
  “我不是人。”他说,声音碎得不成句子。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攒什么东西,攒了很久才攒够力气把话说完。“他在石场做了一个多月,每天卯时不到就上工,天黑才走。他给我分过干粮,是绣娘烙的杂面饼,里头掺了苞谷面,粗得拉嗓子,可他递给我的时候笑得跟什么似的。他说他儿子在私塾读书,字写得好,先生说有出息。他说再攒两年就自己买个铺面,不用看人脸子。”
  
  他停下来,喉结滚了一下。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簌簌发抖。
  
  “我接过饼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饼我嚼了两口咽不下去,搁在嘴里堵得慌。可——我还是让张三去做了。娘,我不是人。”
  
  “你为什么要做?”刘阿婆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的——是一把被悲恸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拧紧了的刀,每一个字都在打颤。“楚家给了你什么?你就缺那点银子?你就缺那个差事?你就缺到要用人家一条胳膊去换?”
  
  刘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不是哭,是那种从胸腔里往外挤压的无声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碎片堵在喉咙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你说啊。”刘阿婆说。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不是平,是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吹在灯芯上。但灯芯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亮了。她眼里那两粒炭火一样的亮点,在黑暗里灼灼地烧着。
  
  “娘——”刘虎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小娟上个月抓药的钱是楚家垫的。小弟在县城铺子里的差事也是楚家给谋的。楚管家说得很明白——在青云镇,楚家让你活你就能活,楚家不让你活,你连挑担子卖菜都没人敢买。我不做——我不做咱们一家子的活路就全断了。可我做了——我做了我对不起林守正——”
  
  他的声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从嗓子眼里掉出来,砸在夯土地上。
  
  刘阿婆坐在他旁边,沉默了。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张三嘴里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自己蹲在院子当间,胸口那口气怎么都喘不上来。她想起她站在林家院门外,听着绣娘稳稳当当的声音,觉得手里提的不是鸡蛋,是自己的脸皮。她想起那年冬天,她丈夫刚死,林守正把她推出铺子门,说够了。那年冬天还下着雪。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红。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没有扶任何东西。她站在刘虎面前,矮他整整一个头,但此刻她垂着眼看他的样子,像是在俯视。
  
  “你欠的,不是楚家的。”她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你欠的是林家的。你爹欠的,你娘欠的,现在加上你——刘虎,咱们刘家欠林家的,三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堂屋走去。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了一下,说:“明天,你不用去石场了。差事不要了,银子不要了。楚家那条路,咱们不走。饿死,也不走。”
  
  她走进堂屋,把门掩上。门板合拢的一瞬,她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一声闷钝的响——不是哭声,是刘虎把额头磕在夯土地上的声音,闷钝钝的,像一面鼓被人用手掌死死按住。
  
  夜深了。刘阿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破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冷冷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放在月光底下看。满手的老茧,满手的皱纹。这双手年轻的时候割过稻子、纺过麻线、抱过儿子、抱过孙子。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沾上什么脏东西了。可现在她觉得手心里有灰。看不见的灰。
  
  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没蹭掉。又蹭了蹭,还是没蹭掉。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开始抖。不是刘虎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声无息的抖。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好几片,擦着瓦片,簌簌地响。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绣娘在灶房里煎药。药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涌上来,漫过灶台,漫过她的袖口。
  
  天行被母亲叫起来,端着前一晚熬好的药汤推门进卧房。父亲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些。窗纸破缝里透进来一缕薄薄的晨光,落在他搁在被子上的右手上。那只手满是老茧和裂纹,虎口的旧伤结了痂,指节粗大,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天行把药碗放在床头。林守正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药。
  
  “你娘熬的?”
  
  “嗯。”
  
  林守正用右手端起碗,仰头喝了。药汁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停,一口气喝干,把空碗搁在凳子上。然后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天行。”他说。
  
  “嗯?”
  
  “把爹的锤子拿来。”
  
  天行愣了一下。“爹,你的手——”
  
  “拿过来。”
  
  天行去了。铁锤搁在院子角落的打铁棚里,锤柄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灰擦干净,双手抱着,抱进卧房。锤子很沉,他抱得很吃力,但没有放下。
  
  林守正用右手接过锤子,掂了掂。那只手还是稳的,虎口的老茧硌着锤柄,磨出一道熟悉的凹痕。他把锤子搁在枕边,放在右手一伸就能够到的地方。
  
  “放在这儿。”他说,“我心里踏实。”
  
  天行看着那把锤子,看着父亲搁在锤柄上的右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走过去,把父亲喝完的空药碗端起来,走出卧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父亲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句话里,有锤子,有铺子,有这个家。
  
  院子里,绣娘正站在院门口。她手里攥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纸在晨风里簌簌轻响。她的手指捏得很紧,指节泛白。天行叫了声“娘”,绣娘回过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和平时一样温温的,却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早晨悄无声息地裂开。
  
  远处巷口,一缕细细的青烟正从楚家揽月亭的方向升起来。笔直地,不紧不慢地,像是有人在晨光里点了一炷香。
  
  【章节钩子】
  
  绣娘揣在怀里的那封信,是半夜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笔墨浓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上去的。她看完之后在灶前坐了很久,直到锅里的药汤烧干了才回过神来。她没有把信给林守正看,也没有告诉天行。只是在给丈夫换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刘阿婆昨天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林守正没有接话,只是把枕边那把铁锤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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