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知与不知 (第1/2页)
第五章知与不知
【前情回顾】
林守正在楚家石场遭暗算,撬棍砸断左臂,被工友抬回铁匠铺。绣娘以一人之力撑起阖家生计,楚家地界牌紧随其后钉入院墙之外。楚府管家两度登门以“百寿屏风”之名相邀绣娘过府,皆被拒。林守正扶门而立,以一把铁锤逼退来使。巷口马车内,楚宸指间摩挲墨玉貔貅,只道二字:“不急。”围猎之网,方才收拢第一根绳。
而在那之前,刘阿婆曾拎着一篮鸡蛋登门探望。她坐了不到半盏茶便匆匆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林守正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只重重叹了口气,脚步仓皇地走了。天行送她到院门口,看见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慌乱和难安,像揣了什么沉得扛不住的东西。
镇上的人都说,林守正这条胳膊,是在石场被撬棍砸的。
说这话的人,有的叹一口气,有的摇摇头,有的说到一半便刹住话头,左右扫一眼,压低了嗓子补一句“听说是楚家的石场”,然后就把嘴闭紧了,像在舌根底下压了一块秤砣。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楚家这两个字在青云镇,是一道看不见的门闩。谁也不会去碰它。
但刘阿婆知道那不是意外。
她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她是亲眼看见的——不是看见了石场里发生了什么,是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那天傍晚,她蹲在灶房门口择菜,隔壁张婶路过巷口,和卖豆腐的老陈说话。巷子窄,晚风又把话头送得远,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石场的撬棍滑下来了。林守正给砸了个正着,左胳膊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
刘阿婆择菜的手停了。她直起腰,想站起来,膝盖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撑了两次才撑起身子。她扶着门框走到院门口,张婶已经走远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傍晚的风贴着青石板刮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石场。林守正。胳膊断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菜择了一半搁在簸箕里,手伸过去,捏起一根豆角,又放下了。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一点一点暗下去,变成灰白色的余烬。石场的活计是刘虎管着的。林守正去石场做短工,也是刘虎经的手。上个月林守正托人打听石场要不要短工,刘虎回来还提过一嘴,说“林守正铺子租金涨了,想来石场挣点贴补”。她当时说能帮就帮一把,刘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可现在林守正的胳膊在石场断了。
刘阿婆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她站起来,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又坐下来。反复了两三回。
刘虎还没回来。
往常这时候他早该到家了。他在楚家石场当管事,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工友,不常自己下死力气,收工也比普通工友早半个时辰。可那天掌灯时分他没回来,天黑透了他也没回来。灶台上的稀饭热了两回,碗沿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还是没人端。
直到巷子里的狗都睡了,院门才响。
刘虎推门进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个子不高,但壮实,平日里走路脚步沉得很,踩在夯土地上咚咚响。可这会儿他绊那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撑住门框才站稳。他站在院子里,没有马上进屋,也没出声。
刘阿婆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儿子直愣愣地立在院子当中,月光照在他脸上,脸色白得发青。
“娘。”他叫了一声。嗓子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一路。
“怎么才回来?”刘阿婆拿围裙擦着手,往他跟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闻到一股气味——不是汗味,也不是石场的石灰味。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混着酒气,从他衣襟上渗出来。
“你喝酒了?”她问。刘虎不好酒,逢年过节才喝两盅,平日里从不沾。
刘虎没应。他绕过她,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藤椅上。那把椅子是他爹生前坐过的,扶手被烟杆磨出一道光滑的凹痕,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吱嘎一声响,像是也承不住这份重。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垂着,后脖颈弯成一道垮塌的弧线。眼睛盯着地面,目光却是散的,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连手指头都没有抬一下。
刘阿婆跟进去,把油灯往桌上一搁。灯光照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颧骨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不像刀伤,更像是被碎石崩的,破了皮,渗了一点血珠子,已经干了。她转身去打了盆凉水,拧了条帕子递过去。
“擦把脸。脸上有道口子。”
刘虎接过帕子,却没擦。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搁在桌沿上。搁得不稳,帕子从桌沿滑下来,落在夯土地上,他也没弯腰去捡。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那块落在地上的帕子,像是在看一件完全不认识的东西。
刘阿婆看着他。她从没见过儿子这副模样。刘虎不是个话多的人,平日里回来虽不说说笑笑,但进门会先问一句“娘吃了没有”,或者去灶房掀锅盖看看今晚吃什么。可今天他什么都没做。他就坐在那里,像一截被砍下来的木头,连树皮的生气都没了。
她弯腰把帕子捡起来,搁在桌上。然后拉过条凳,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刘虎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底下发出来的。
“是不是石场出了什么事?”
刘虎搭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手指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立刻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嘎吱响,想把那只抖的手压住。可压不住。左手也跟着抖了起来。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整条胳膊都在抖。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更闷,语速却快了,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生怕中间的空隙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月底结工钱,账对不上,多耽了一会儿。”
“你喝了酒。”刘阿婆说。不是问句。
刘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跟张三喝了两盅。”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两盅。不碍事。”
刘阿婆没有说话。她看着儿子交握在一起的、微微发颤的手,目光又慢慢移到他的鞋上。那双鞋是媳妇小娟纳的,千层底,鞋面上沾着石场的碎石子,黄褐色的,带着暗红色的锈纹。但鞋底边缘有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不是泥,也不是石粉。她认得那是什么。是血。干了的血。
“你鞋上那是什么?”
刘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鞋底边缘那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上,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脸上的表情碎了一瞬——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说不出的空。像是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把脚往回缩了缩,缩到条凳底下。
“石场的灰。”他说。
“那是血。”
刘虎没有接话。他把脸别过去,看着墙角。
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火苗缩成针尖大的一个小点,又慢慢涨回来。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缩了一下,又涨回来。院子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擦着瓦片落下来,落在院子里,又没了声息。
过了很久,刘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刘阿婆要往前倾一倾身子才能听清。
“林守正的胳膊,断了。”
“我听张婶说了。”刘阿婆说,声音很平。
又是沉默。刘虎低着头,两只手还在抖。他松开手,把手放在膝盖上摊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常年翻账本的手,掌心里有一层薄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石灰。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他在石场做了一个多月。一直好好的。”刘虎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念一笔早已背熟的账。“今天采石面的脚窝松了,他踩上去的时候石头陷下去,上面的石料滚下来。撬棍弹起来砸在他胳膊上。张三把他从石料底下拖出来的。人昏过去了。”
“张三?”刘阿婆问。她知道张三。那是刘虎手底下的工友,常来家里,管刘虎叫“虎哥”,嘴甜得很,每回来都拎点东西。
“嗯。”
“你当时在哪儿?”
刘虎的手又抖了一下。这一下很轻,但他正把手摊在膝盖上,刘阿婆看得清清楚楚——中指和无名指同时弹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我不在跟前。”他说。语速忽然快了。“我在料场那边清点石料,听人喊出事了才过去的。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抬出来了。”
刘阿婆看着他的手指。那两根手指还在微微地弹,像是弦上最后一下颤音,颤了很久都没停。她不是聪明人,她只是个在灶台边转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婆。可她见过儿子说真话的样子,也见过儿子说假话的样子。他说真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嗓门大,话说得糙,但不躲。他说假话的时候,语速会放得很平,平得像背账本。就像刚才那样。
而且他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她的眼睛。
她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绷紧了。不是一下子就绷紧的,是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人在拧一枚生了锈的螺丝,每拧一下都发出一声酸牙的嘎吱声。
“你不舒服。”她说,“去躺会儿。”
刘虎站起来。站得太快,膝盖撞在条凳上,条凳刮着夯土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去扶,转身往厢房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刘阿婆,一只手扶着门框。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
“娘。”他说。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不是闷,不是平,是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整天,到这会儿才终于忍不住了。
“嗯?”
他站了一会儿。月光在他肩膀上跳了一下,是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动了枝桠。
“没什么。”他说,“你早点睡。”
他走进厢房,把门关上了。
刘阿婆坐在堂屋里,没有动。油灯还在桌上跳,火苗一缩一涨,一缩一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也在微微地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老,是因为她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刘虎刚才站在门口叫她那一声“娘”,那声“娘”里有什么东西她听出来了,但不敢认。
她坐了很久。久到油灯自己灭了,灯芯上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久到院子里枣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擦着瓦片簌簌地响。久到隔壁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她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门板关着,里头没有声音。不是睡着了的那种安静——是屏着呼吸的那种安静。她知道儿子没睡。她就站在门的这一边,他也知道她站在门的这一边。母子两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谁也没有出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屋。有些话,她不是不想问。是她怕问了,自己扛不住那个答案。可她又知道,她不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刘虎天不亮就出了门。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做贼一样。刘阿婆躺在床上,听见那声门响,没有起来。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来了。她洗了把脸,往灶膛里塞了把柴,把昨晚刘虎一口没动的稀饭热上。然后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等着。等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等着巷子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等着张三出门上工的时辰到了。她知道张三家在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每天早上都从她家门口经过。她要截住他。
她没有等太久。天光大亮之后不到半刻,张三就从巷口那边过来了,一边走一边系裤腰带,嘴里还叼着半块饼。他走到刘家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人从背后叫住了。
“张三。”
他回过头,看见刘阿婆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慢慢地擦着。
“哎,婶子。”他笑了一下,嘴边的饼渣掉下来,赶紧用手接住。“您这么早就起来了?”
“你进来。”刘阿婆说。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婶子有话问你。”
张三的笑容在脸上顿了一下。他把手里剩的半块饼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跟着刘阿婆走进了院子。刘阿婆把院门虚掩上,转过身看着张三。
“那天石场的事,你也在场?”
张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不对,硬生生站住了。“婶子说的是哪天?”
“林守正出事那天。”
“哦——”张三拉长了声音,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在。是我把他从石料底下拖出来的。撬棍砸下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吓死人了。”他说着又找回了平时那种热络的语气,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您是没看见,那脚窝也不知道怎么的,平时都好好的,偏偏那天就松了——”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停住了。不是自己停的,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刘阿婆往前走了一步。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张三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石墩上,身子晃了一下,手在身前连连摆着。
“婶子,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脚窝。”刘阿婆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半点老人的浑浊,清清楚楚的,像是两块石头磕在一起。“你说的是脚窝。不是石面,是脚窝。”
“我——我随口说的——”张三的脸涨得通红,舌头打了结,话都说不利索了,“婶子你别多想,虎哥交代过不让说的——不是!”他猛地住了嘴,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嘴,又放下来。他看着刘阿婆的脸,那张脸上一双老眼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白泛黄,眼珠却亮得吓人,像是黑暗里烧着的两粒炭火。
“虎哥交代过什么?”刘阿婆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在张三这句说漏嘴的话里,崩断了。“他不让你说什么?你告诉我。”
张三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过身推开院门,几乎是逃着跑出了巷口。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弹回来,撞在门框上,晃了两晃。
刘阿婆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晨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散了,一缕一缕扫在脸上。她没有去拢。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她不会写字,但她不蠢。脚窝——采石面上的脚窝,那是采石工踩脚的地方。脚窝松了,是人做的。刘虎是石场管事,张三听刘虎的。刘虎昨晚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手抖了一整夜,叫她那声“娘”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他鞋上有血。
她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墩,慢慢蹲了下去。不是坐,是蹲,蹲在院子当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往上涌,冲到嗓子眼又卡住了,卡得嘴唇发紫。她张了张嘴,想叫什么,却叫不出来。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从心口一直裂到嗓子眼,把半辈子的力气都漏了个干净。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从锅盖缝里涌出来,没有人去端。
她蹲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枯叶又落了两片,擦着瓦片簌簌地响。久到巷子里卖豆腐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久到膝盖酸得撑不住,她才慢慢站起来,扶着石墩,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了堂屋。
她坐在那把藤椅上,手覆在扶手上那道丈夫留下的凹痕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被烟熏黑的角落。她没有哭。她的眼眶干干的,像灶膛里冷了一夜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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