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348 (第2/2页)
太一低声道,声音里有种古怪的涩:“算好了业障能裂甲,算好了那个位置……”
这人把自己当棋子用。
“算不算好的,有什么区别?”
叶尘把逆刃从地上提起来,刀尖遥遥对着他:“你披着这副壳子站在这儿,不就是吃定了没人能把它撬开?那你呢,你要看着这甲碎完,还是站着等我再捅一剑?”
逆刃脱手的那一息,叶尘整个人已经贴进太一怀里。太快了。
太一右肩刚从甲片下探出,剑尖已扎进那道裂隙,直没入柄。裂缝从命中点炸开,沿着金甲表面蔓延,碎叶一片片飞散,劈里啪啦,像打翻了一筐铜钱。
太一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下方那个空洞。灰尘在光柱里沉沉浮浮,落在他裸露出来的灰白衣料上。
九位大帝铸的那层壳,裂了一个灰白的缺口。他静住了。
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凝滞。叶尘拔出逆刃,退开两步,脚底踩碎砖渣,碎碴从鞋底破口处挤进脚板心,一阵尖锐的痛。
“你知不知道……”
太一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古怪的空洞:“这东西在我身上穿了多久?”
叶尘没答。
“两百多年。”
太一撕下左肩残甲,掷在地上,石砖被砸出一道裂痕:“从种下这副壳那天起,从没裂过。”
他看着那块碎甲,像在看一样终于死透了的东西。
“九位大帝锁你的时候,给你穿上这层壳。”
叶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拧出来的:“你逃出来那年,壳没跟着裂?”
太一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一瞬的停顿,比任何回答都响。
“破了甲又如何?”
他拔出腰间那柄黑色短刃:“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刃身极窄,剑柄缠着干枯的旧皮。那刃一出鞘,废墟里的温度骤然又沉了几分,像踏进了深秋的井底。短刃破风而来。
叶尘侧身,刃尖擦过喉前寸许,带起的风在脸上割出一条细细的口子。
“七步。”
叶尘退到断墙根下,脚跟抵住半块烧黑的椽木,逆刃横在胸前:“你穿这壳两百年,抡这柄刀,最多七步。”
太一眯起眼。
“你右肩甲片先碎,是因为你习惯从上往下劈。”
叶尘用逆刃拍了拍自己左肩,上面还挂着碎甲片:“而你右手握刀的时候,无名指会先收力,你怕那枚指环撞上刀柄。”
太一面色变了。黑色短刃停在半空。
太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无名指。那枚黑色指环在暮色里哑沉沉地亮。
“你观察了多少场?”
太一说:“从你在大殿里杀掉那个执事开始。”
叶尘把逆刃杵在地上,血沿着手臂滑下,滴在地砖缝里,声音毫无波动:“你杀人的时候习惯先转指环,说明它才是你真正依赖的东西。”
太一笑了一下,笑得极短,像刀片在石头上磕了一下。
“那你猜猜……”
那枚指环被他缓缓褪下,攥进掌心,指缝里透出极淡的黑光:“我为什么把它摘下来?”
叶尘眼神一紧。
太一将指环捏碎。碎渣从他指缝里落下来。那不是金属,也不是玉,那是一只干枯的、被压实了的拇指指骨。骨节落地,裂成两半,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说得对,它确实是我依赖的东西。”
太一松开手掌,碎渣从指间滑落:“但它不是力量,是锁。”
叶尘没动。
“你替我把它捏碎了。”
太一抬起黑色短刃,刃尖直指叶尘眉心,眼神变得比方才更亮,更锋利:“两百年来,第一次。”
废墟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没有了指环的压制,太一背后那只黑气凝成的半张脸慢慢睁开了眼。风吹过来,叶尘嘴里尝到一股铜锈味。
叶尘缓缓直起腰,将逆刃提出地面,刀刃在砖石上拉出一道火星。
“我刚才说错了一件事。”
叶尘说:“不是七步。是你摘掉指环之后,我才要重新算。”
太一没答话。他蹲身、前倾,整个人像一把被弓弦抵满的箭。黑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弧。两道身影同时启动。
逆刃与黑刃在断墙前第一次碰撞,发出的声音不像铁器相击,更像一头兽在啃另一头兽的骨头。叶尘左手使不出力,逆刃被震脱了半寸,他立刻改握,用虎口卡住刀柄,顺势借力转身,把那股冲击引到腰上。太一不再用那枚指环增幅了,但他出刀的本事比穿上甲时快了一倍不止,每一刃都奔着要害来,毫无多余动作,像他这两百年来,本就不靠那层壳。
叶尘小腿被刃锋扫中,裤子裂开一道长口,血珠飞溅。他咬牙退回墙角,举刀格挡下一击,双膝猛地一弯。太一停在他面前,刀尖低垂。
“撑不住就别撑。”
太一喘着气,声音里却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松动:“你替你那个姓秋的姑娘挣出来的,已经够多了。”
叶尘抬起头,满脸是血,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从那锁里出来之后……”
他抬起逆刃,把刀柄上的血抹掉:“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太一沉默。
“是找个人,说一句……”
叶尘把刀刃举平:“‘谢谢你让我重活一次。’”
风穿过废墟,吹动太一背后那团黑气的边缘。
太一看了他很久,终于收了刀,转身向废墟深处走去。
“等你下次破甲的时候再说……”
他没回头,声音随脚步声一起沉进黑暗里:“这话我替你留着。”
叶尘看着太一的背影彻底融进黑暗,才松了那口气。
他垂下手,逆刃的刀尖抵着地面,血顺着刀锷流下去,在砖缝里汇成一条细线。他试着攥了攥左手,五根手指只能握住一半,指节传来一阵钻心的麻。刚才那一击太勉强了,业障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烧红的铁丝在骨头里穿行。
他跪下去,捡起太一丢下的那半截骨渣。表面粗糙,内壁却磨得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两百年。他想了想,把它放进怀里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熟悉。叶尘没有回头,膝盖动了动,听见来人停在三步之外。
“你站得住吗?”
是萧瑶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掌心的血已经干成深褐色,几乎和刀柄粘在了一起。
“大概站得住。”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