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仓廪实,天下定 第146章 三卦破尽天机 (第2/2页)
第一步,破文臣心中侥幸;第二步,碎武将身上骄狂;第三步,绝君王心底割据之念。
心念既定,林越抬步入城,隐于市井人流,静待夜幕降临,准备夜访钱惟演,以一番天机断语,彻底破碎吴越百年割据侥幸。
······
杭州入夜,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十里长街车马川流,河巷画舫流光映水,灯火万家、商贾云集、游人如织,整座城池喧嚣鼎盛、繁华至极。
百年吴越,倚江海渔盐之利、通商海内外,百年经营、岁岁富庶,繁华程度远胜久经战火的中原州县。
在外人眼底,此处仓廪充盈、百姓安乐、市井兴盛,乃是万年不败的富庶乐土。
可林越穿行夜色之中,心境始终沉静如水。
繁华是表皮,困局是内里。
如今大宋版图合围江南,吴越十三州看似安稳,实则早已是瓮中之鳖。
只不过钱氏君臣沉溺百年基业、富庶安乐,自欺欺人,不愿睁眼看清大势罢了。
避开闹市人流,林越带着阿黄,悄然行至丞相府外。
阿黄乖巧随行,一身鎏金软毛,在夜色灯火下愈发夺目,自带慑人气场,引得沿途路人纷纷侧目避让,无人敢轻易靠近。
吴越丞相钱惟演,乃是江南文臣之首、钱氏宗族核心肱骨,更是当世少有的通透智者。
他文采冠绝天下,眼界远超朝堂诸臣,也是吴越唯一一个,早已暗中察觉危局、却碍于宗族荣辱,始终隐忍不言的人。
二人有些交集,大年初一在道观内畅谈天下大势,林越曾暗示过钱氏当顺势而为,鱼入大海,方得长存。
相府门子见林越一身素朴道袍、气度清逸出尘、风骨凛然,身后更是神骏非凡、气场慑人的金毛巨犬。
他不敢有半分轻视怠慢,连忙上前拱手躬身,恭敬询问:“敢问真人高姓,到访何事?”
“贫道清玄子,有要事面见钱相,烦劳通禀。”
门子不敢耽搁,即刻快步入内通报。
片刻之间,府门大开。
钱惟演亲自快步出迎,一身雅致锦色常服,面容儒雅沉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在听到林越求见的瞬间,便心知风雨将至。
“真人远临寒舍,蓬荜生辉。”
钱惟演礼数周全,笑意温和,亲引林越与随行的阿黄步入府中,直达会客厅。
落座奉茶,钱惟演挥手屏退左右。
林越也不绕弯铺垫,直入正题:“丞相,贫道今夜到访,只为一件事——我为吴越之地,卜得一局天机卦象······”
钱惟演眼底眸光微沉,抬手作请:“真人请随我入密室细谈。”
二人移步密室,彻底紧闭门窗,偌大空间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明暗交错映着二人神色。
未等钱惟演开口试探,林越率先开口:“贫道细窥天机卦象,整局滞涩郁结、末路已定。究其根本,是包括丞相在内的吴越朝野君臣,心中尚存三桩虚妄侥幸,困己、困国、困大势。”
钱惟演神色不变,儒雅拱手:“愿闻真人高论。”
林越目光如炬,一一拆解:“第一侥幸,寄望北汉。你等皆以为,北疆北汉未灭、辽国虎视,大宋兵力尽数被牵制北疆,无暇南下取浙,吴越可坐收渔利、安稳自保。”
“第二侥幸,自持江海天险。吴越战船千艘、水师冠绝江南,坐拥江河湖海之险,自认大宋陆军强盛、水师孱弱,不敢轻易渡江来攻。”
“第三侥幸,自恃百年仁政。钱氏治浙百年,轻徭薄赋、善待百姓,你们以为民心向吴、不向宋,即便大兵压境,百姓亦会誓死拥护钱氏。”
三句话,句句戳中要害,精准道破吴越朝堂所有赖以支撑的所有底气与虚妄执念。
钱惟演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收敛,神色凝重,久久无言。
他心底深藏的思虑、朝堂群臣的依仗、整个吴越的自我慰藉,尽数被林越一眼看穿、一语道破,再无半分遮掩。
良久,他才勉强扯出一丝讪笑,低声道:“真人言重了。”
林越微微抬眸,语气陡然锐利:“那贫道今日便以天机卦象,断你三桩侥幸,尽数虚妄!”
“北汉虽存,不过是苟延残喘,倚仗契丹外援终究是饮鸩止渴。辽国远在北疆,相隔千里山河,鞭长莫及,如何驰援江南一地?北汉自顾不暇,存亡尚且难料,所谓外援,皆是画饼,此卦为‘虚’。”
“江海天险,可挡凡夫兵马,不可挡天下大势。大宋坐拥大半河山、国力日盛,只需稳扎稳打、操练水师,朝夕之间便可补齐短板。天险再固,可挡一时,难挡一世,此卦为‘破’。”
“江海天险,可挡凡俗兵马,不可挡天下大势。”
“钱氏仁政属实、百姓安乐属实,可万民求的是长治久安、天下一统,而非一隅藩镇割据。乱世已终、盛世将临,民心逐稳不逐私恩,四海归宋乃是定局,吴越民心早已暗散,此卦为‘散’。”
三卦落地,字字诛心,句句断命。
钱惟演身躯微僵,额头悄然渗出细密冷汗,心底层层壁垒轰然碎裂。
他熟读史书、深谙兴衰之道,心中早已知晓吴越结局,只是碍于宗族百年荣光、世代基业,一直自欺欺人、不肯直面绝境。
林越趁热打铁,声音愈发沉稳厚重,句句直指利弊生死:“丞相,乱世割据,所恃不过兵马、外援、大势。如今大势尽去、外援皆虚、天险可破、民心思统,吴越早已逆天而行,败局已定。”
“顺势归降,钱氏可保全族荣华、世袭无忧,青史留名、万世安稳;逆势死守,他日兵临钱塘,十三州战火燎原、万民流离失所,宗族倾覆、百年基业尽数化为焦土。”
“一念之差,便是天堂地狱,云泥之别。”
密室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摇曳不定。
钱惟演静坐良久,眉头紧锁,内心百般拉扯、天人交战。
他身为钱氏宗族、吴越丞相,身负举国重任、宗族荣辱,岂能轻易轻言归降、拱手让出国土?
可大势滔滔、天道不可逆,人力终究难敌乾坤洪流。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所有执拗尽数褪去,郑重起身拱手:“真人天机洞鉴,洞悉兴衰。老夫······醒了。”
“吴越无解,割据必死。”
“明日大朝,老夫必拼死力谏大王,举国纳土归宋。只是朝堂主战武将势大、士族顾虑深重,老夫文臣一言,难以压服众议,还需真人亲自破局、镇服朝堂。”
这是钱惟演最后的底线,也是最清醒的抉择。
他可稳住文臣、安抚士族,却镇不住气焰滔天、死战不降的主战武将。
剩下的硬仗,终究要靠林越亲手去打。
林越微微颔首,神色淡然,语气笃定自若:“无妨!文官之心,丞相去破。武将之胆,我来日自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