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客记》 (第2/2页)
雾中人笛收,红绳绕指两匝,塞怀中,学晏动作,分毫不差。晏喉间哑,问:“汝谁?”那人笑,声如枯叶擦阶:“借笛者。”晏摸怀中笛,仍在;再望,雾中人已退至灌门方向,一步一雾,雾合,人不见。
槐叶上露,恰此时落晏领内。
自此,晏叟吹笛,第一声仍枯叶,第二声仍洇墨,但末了必多停三息,如等谁接腔。卖腐媪杓叩仍丁一声,狸奴仍垂尾,然叟知:客不止寂寥了,还有一位“借笛者”,立雾中,面如水中月,替他请走另一段旧岁。
有访客自京师来,言听乐府伶官奏《月白风清》,问晏此曲何如。晏摇头:“宫商太满,满则无空。无空,风何处容身?”访客出示一竹笛,湘妃竹,玉扣,求叟吹。叟横唇,一声出,仍枯叶擦阶,访客骇:“此非《月白风清》。”晏收笛,还之:“笛是汝笛,唇是吾唇,空是吾空。汝笛满,吾唇空,满空相激,只能出枯叶。”访客悟,弃玉扣笛,拾渡头毛竹去。
叟晚年,左指屈不得,笛孔按不严,吹来漏风,调更不成调。巷童笑:“晏公笛破矣。”叟曰:“竹本空,吾添七窍,已是多事。今漏风,风自还风。”乃不复按孔,任七窍皆开,唇就竹,气过,枯叶声里竟有松月渭霜粥星齐鸣,比昔日更薄更透。卖腐媪杓声仍合,狸奴三代孙跃墙,尾垂,阖目。露落领口,叟不拂,笑:“梅氏说竹似我,今我似竹——粗粝,中空,漏风,然能容三十年寂寥,并借笛者一段雾。”
卒于某一晨,雾甚。人见槐下叟倚干,袖湿,唇距笛半寸,未吹。怀中红绳绕指两匝,笛在。露自槐叶落,沿额入领,叟已去。巷中忽有笛声,枯叶一响,洇墨一转,末了推雾三息,如送客。声自叟屋壁纨扇后出,自槐心出,自灌门渡头半截毛竹堆里出。卖腐媪杓叩一声,狸奴尾垂。晨雾退至巷尾,退至渡口,退至梅红纨剖竹处。
人检叟遗物:破舵、断碑拓、纨扇、毛竹笛、槐下翡翠(已与树根缠死,抠不出)。壁题一行,似叟独眼歪斜所书:
“空非无物,乃旧岁列坐;
笛非鸣声,乃开窗送雾。
借者不留名,留者不识路。
晨雾重至,袖上露,原是红纨第七根竹节泪。”
桐柏巷后更名“笛客巷”,志书不载,只口头传。卖腐业传至曾孙,仍卯时辍担,杓叩桶缘丁一声;狸奴绝种,新猫过墙,偶垂尾,人不解何故,只道“学晏公笛意”。灌门渡头毛竹堆,挑夫们至今拾半截竹,削七孔系红绳,吹不成调,不羞,说:“粗粝中空,容风便好。”
至于那雾中借笛者,再无人见。唯每值晨雾未泮、檐霜如缀玉,老槐影里似有二人并坐,袖皆湿,笛皆毛竹,红绳皆褪色。一叟独眼,一客面如水中月。先一声枯叶擦阶,后一声宿墨洇开,末了推雾三息,露落领口,清早还在,但已不是刚才那个清早。
——借笛的人没留名,笛声替他谢过。而谢过之后,笛声也不留名,只把寂寥吹薄,薄到旧岁全现,薄到红绳绕指,薄到槐叶一滴露,刚好装下松径岭月、渭水霜缕、墨香斋油星,和梅红纨第七根竹节上,那一粒六十年前未干的,唾沫混血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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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曰:
世皆求满,笛贵其中空。
满则声死,空乃风通。
寂寥非敌,乃坐中客;
请之出户,不借斧柯,借一管毛竹,七窍漏天,红绳束旧。
叟去笛在,笛在调亡,调亡而声遍巷陌渡头,如露如雾,如梅氏所言——
“粗粝,中空,却能装风。”
风过七孔,不是曲,不是哭,不是诉,是清早推窗,看见昨日霜还挂檐角,而今日露,已替它,落进领口。